第三十五章 忍
冯六第二次来黑纹寨，是两个月后。
这回，他不是来收贡的。
他带了八个打手，在寨口大模大样地一站，指着寨子里最肥的一排毒田，说："这片地，黑蜈帮征了，种黑蜈帮的毒草。"
寨民们全愣住了。
那片毒田，是寨民们开荒开出来的，种了大半年，眼看要出好货了——冯六一句话，就要征走。
岳龍从帐里出来，看了看那片田，又看了看冯六。
他脸上还是挂着笑："冯爷，这片田，寨民们种了大半年了……"
"种了大半年怎么了？"冯六斜眼看他，"这一片，本来就是黑蜈帮的地。你们占着种了，我没追究，就算给你脸了。现在，我收回来——怎么，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岳龍笑着说，"冯爷收地，那是应该的。就是……寨民们这大半年，下了不少力气，您看，是不是多少补点？"
"补？"冯六笑了，笑得很响，"赵大，你一个立字号的小寨主，跟我谈补？"
他走上来，拍了拍岳龍的脸，啪、啪、啪，三下，不重，可每一下都拍在寨民们眼里。
"老子收你的地，是看得起你。"冯六说，"再啰嗦，老子连你的寨子一起收。"
岳龍站在原地，脸上的笑，一直没掉。
他躬着腰，说："冯爷教训得是，是我多嘴了。地，您收，您收。"
冯六满意地哼了一声，带着打手，大摇大摆地走了。
寨民们站在毒田边，看着那片地被冯六的人圈起来，敢怒不敢言。
老赵气得手抖："爷！他们这是骑到咱头上拉屎！"
岳龍没说话。
他走进帐子，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水，喝了一口。
寨民们在外头，小声议论着。有人说寨主怂，有人说没办法，人家是黑蜈帮的，惹不起。
岳龍坐在帐里，把那碗水喝完，又把木牌摸出来，看了一会儿。
木牌背面，两道印子。
他划了第三道。
老赵跟进帐子，压低声音："爷，您真忍了？"
"忍了。"岳龍说。
"那地……"
"地，他拿去，种不了。"岳龍说，"他收的毒草，得有人照看，得有人采。他寨里那些打手，干得了这个？"
老赵愣了愣："您的意思是……"
"他收了地，就得从寨里找人种。"岳龍说，"种地的人，还是寨里的人。地是他的，人，是我的。这块地，他拿不走。"
老赵想了想，明白了："可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拍您的脸……"
"拍就拍了。"岳龍说，"他拍我的脸，我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贪，狂，拿人不当人。这样的人，迟早栽在比自己更贪、更狂的人手里。"
他顿了顿，说："我要做的，就是给他递一把刀。"
老赵没听懂。
岳龍也没解释。
那天夜里，他坐在火堆边，把白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冯六当着寨民的面拍他的脸，是想立威——让黑纹寨的人知道，黑蜈帮才是这片地的主子。
可冯六忘了一件事。
他这一拍，把寨民们心里的那点盼头，拍没了。寨民们跟着黑纹寨，图的是活路；现在活路被冯六踩在脚底下，他们不恨冯六——他们恨的是，黑纹寨护不住他们。
这恨，现在是对着冯六的。
可如果黑纹寨一直护不住他们，这恨，迟早会转到黑纹寨头上。
所以，冯六，不能留了。
不是因为他拍了岳龍的脸——那三巴掌，在岳龍眼里，跟风刮过一样，不算什么。
是因为他动了寨民的地。
动了寨民的地，就是动了黑纹寨的根。这，就不能忍了。
岳龍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光跳了跳。
他闭上眼，把冯六这个人，从头到脚，重新想了一遍。
贪，狂，拿人不当人。
这样的人，一定有软肋——一定有比他更贪的人，想要他的位置；一定有被他踩过的人，等着他栽。
他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些人，把刀递过去。
（第三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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