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一转圆满
黑纹蛊的第八道纹,长了半个月。
岳龍把毒材的账,算到了每一片叶子。
猎户寨那批货赚的差价,麻脸汉子身上扒的光石,他一个子儿没乱花,全换成了毒材。青记的活毒材贵,他舍不得到那儿买,就托跑腿的熟人在寨子里收——收的便宜货,品相差些,可黑纹蛊不挑。
毒材还是紧。
夜里他坐在火堆边,把毒草叶一片一片捋平,数着喂。以前一抓一把,现在一片一片,喂完了,还要把蛊叼剩的叶梗捡起来,碾碎了,混进下次的食里。
老赵看着心疼,说:"爷,要不我去猎户寨帮您多收点?"
"不用。"岳龍说,"你腿脚不利索,别让人盯上。"
老赵没再说话。
他伺候这位爷伺候了大半辈子,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喂到第十八天夜里,黑纹蛊忽然不吃了。
它趴在毒草叶上,一动不动,背上的纹路,八道全了,第八道和第九道之间,那一小块壳,鼓了起来。
岳龍蹲在旁边,看着它。
他见过这种鼓法——蛊要蜕皮了,或者,要长新纹了。
他不敢动它,把火堆拨旺了些,就坐在旁边等。
黑纹蛊趴在叶上,那鼓包一胀一缩,胀了半夜,终于,"噗"地一下,第九道纹,从壳顶渗了出来。
一道墨线,细得像蛛丝,从壳顶一路描到壳缘。
九道纹,全了。
小成。
黑纹蛊趴在叶子上,背上九道纹在火光下,乌黑发亮,像九道山脊。它动了动,忽然,从那道新纹的位置,渗出一层薄薄的东西——
岳龍凑近了看。
那层东西,是透明的,贴在壳缘,像是蜡,又像是水,在火光下微微发亮。
他伸手,想碰。
黑纹蛊猛地一抖,那层透明的东西,刷地一下,展开了。
是翅。
一对透明的薄翅,从壳缘两边抽出来,薄得能看见底下的火苗。翅上还带着纹路,跟背上的九道纹一样,细密乌黑。
黑纹蛊振了振翅,嗡嗡地,从叶子上飞了起来。
它飞不高,贴着地面,绕着火堆转了两圈,又落回叶子上,薄翅收拢,贴在壳边,像一片透明的膜。
岳龍蹲在旁边,看了它很久。
他伸出手,把蛊托起来,放在掌心。
黑纹蛊在他掌心趴着,薄翅微微翕动,触角轻轻扫过他的皮肤。
岳龍忽然觉得,人蛊之间那条线——那条从窍里牵出来、连着他和蛊的线——粗了。
粗了一倍不止。
他闭上眼,渡了一丝真元过去。那真元顺着线,进了蛊,蛊又反哺回来——这一回,反哺回来的东西,带着一股酥麻的暖意,顺着线,渗进他血脉里。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掌心。
饲蛊,大成了。
一转圆满。
他坐在火堆边,把蛊放回叶子上,半天没动。
一转圆满,一转巅峰。南疆的蛊修,养到这个地步,才算摸到了"蛊师"的边。一转的蛊修多如牛毛,可多如牛毛的人里,能走到这一步的,十停里也就一两停。
他走到这一步,用了多久?
从开窍那天算起,一年零三个月。中间喂了多少毒,渡了多少真元,熬了多少个睁眼到天亮的夜——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一步,是他自己爬出来的。
没有人给过他机缘,没有人传过他功法,没有人救过他命。他所有的东西——蛊、毒材、光石、消息、活路——都是从死人身上、从市井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蛊。
薄翅透明,纹路乌黑,安安静静,像一枚寻常的黑色石子。
谁会知道,这只市上论堆卖的凡蛊,背上有九道纹?
谁会知道,养它的人,是一个不增寿、不靠天、凡躯入蛊的绝道人?
他伸出手,摸了摸蛊壳。
"从今往后,"他轻声说,"你我有翅了。"
黑纹蛊动了动触角,像是应了他一声。
那天夜里,岳龍没睡。
他坐在火堆边,把这只蛊看了半夜。看它的纹,看它的翅,看它趴在叶子上,安安静静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蛊市,照常给青记搬货。
青娘在摊后算账,抬眼看了看他,忽然"咦"了一声:"赵大,你今儿,气色不错?"
"托东家福。"岳龍笑,"歇好了。"
青娘没再问,低头算账。
岳龍搬着货,从市上走过。阳光照着,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平平常常,跟所有跑腿的一样。
没有人知道,这个搬货的,昨夜刚把蛊养到了一转圆满。
没有人知道,他袖子里那只黑纹蛊,背上九道纹,生了一对透明薄翅。
市上照旧吵吵嚷嚷,讨价还价,有人坑蒙,有人被骗,凡人像猪羊一样被驱赶,蛊修像老爷一样踱步。
岳龍搬完货,蹲在青记摊边,捡残草。
他一边捡,一边想:
一转圆满,可以立字号了。南疆的规矩,立了字号,才算有名字的蛊修——从此没人叫你"赵大",只叫你字号。
可他还没到立字号的时候。
他得先有一块地,有寨子,有丁口,有毒材——有名无实的字号,立起来就是靶子。
他捡着草,望着市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蛊养成了。接下来,是养人。
(第三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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