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敌踪
那天，岳龍去猎户寨收完货，往回走。
官道走到一半，忽然听见前头一阵骚动——脚步声、骂声，还有喊叫声。
他脚步一顿，往道边的树丛里退了两步。
还没站稳，一个汉子就从林子里冲出来，浑身是泥，脸上全是血道子，脚上只剩一只鞋，看见他，眼睛一亮，拼了命地喊：
"赵大！赵大救我！"
岳龍认出来了——是外围寨子里的一个汉子，他送货时见过，姓不得，只记得人都叫他"山骡子"，给莫管事当过苦力，后来跑了。
山骡子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赵大，他们追我！寨里……寨里抓丁喂蛊母，我娘还在里头，我跑出来报信的！"
他话没说完，林子那头，几个人追了出来。
领头的，岳龍认得——麻脸汉子，麻蛊师的心腹，一转圆满。月初月末，他都到市上收丁口，一双三角眼，看谁都像看牲口。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一转初阶的爪牙，手里拎着麻绳和棍子。
麻脸汉子看见岳龍，脚步慢下来，三角眼眯了眯："赵大？"
岳龍站在那儿，手还扶着山骡子，心里已经把路都看了一遍——前头是官道，两边是林子，后头是河。跑是跑不掉的，他一个一转中阶，带着个累赘，跑不过三个追兵。
他松开手，往旁边让了一步。
"山骡子。"他喊，"你认错人了。我就是个跑腿的，不认识你。"
山骡子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没了。
"赵大！你——你怎么——你上月还来寨里收过货！我请你喝过酒！"
"那是生意。"岳龍说，"生意是生意，命是命。"
山骡子张着嘴，说不出话。
麻脸汉子走过来，没先抓山骡子，先围着岳龍转了一圈。
"赵大。"他说，"市上那个吃人不吐骨的赵大？"
岳龍躬着腰，笑得一脸憨："那是人家瞎传的，我就是个跑腿的。"
"跑腿的？"麻脸汉子冷笑，"跑腿的，怎么跟逃丁搅在一块？"
"是他自己撞过来的，我正要躲。"
"躲？"麻脸汉子说，"你方才那架势，是要救人，还是要跑，当我没看见？"
岳龍心里一沉。
这麻脸的，不傻。他看见岳龍扶着山骡子了——就这一下，就够他做文章了。
"带走。"麻脸汉子一挥手，"一起带回去。一个逃丁，一个包庇的，正好凑一对。"
两个爪牙上来，先按住了山骡子。山骡子挣了两下，被一棍子打在腿上，惨叫一声，跪了下去。
另一个爪牙伸手来抓岳龍。
岳龍没躲，让他抓住了。
爪牙拽着他往林子外拖，岳龍脚下一个趔趄，像是被绊了一下，往前栽倒——栽倒的瞬间，他袖子里藏着的一小包东西，顺着他的手，落进了路边一丛毒草里。
那是他从火并夜捡来的那瓶蛊毒的引子，混着毒草的汁液，他自己炼的一点东西。
爪牙没看见。麻脸汉子没看见。他们拽着两个人，往寨子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岳龍忽然不走了。
"这位爷。"他说，"我有个东西，忘在草丛里了。值钱的东西，让我捡回来，我把它孝敬给爷。"
麻脸汉子脚步一顿："值钱的东西？"
"毒晶。"岳龍说，"小半块。前头毒泉那事儿，我在山坳里捡的，一直藏着。今儿出来，本打算拿去市上换钱的。"
麻脸汉子眼睛亮了。
毒晶，那是毒泉才出的好东西，一转圆满的蛊修都眼馋——他自己，一直想弄一块冲二转的门槛。
"在哪？"
"就在刚才那丛草里。"岳龍说，"爷放我回去拿，我拿来孝敬您，您放我走。"
"你当我傻？"麻脸汉子说，"你去拿了，跑了怎么办？"
"我跑得了吗？"岳龍苦笑，"爷您一转圆满，我一个跑腿的，还能从您手底下飞了？"
麻脸汉子想了想，觉得也是。一个一转中阶，翻不出花来。
他冲一个爪牙一挥手："跟着他。敢跑，腿打折。"
岳龍往回走，那爪牙跟在他身后。
走到那丛毒草边，岳龍蹲下去，伸手在草里摸——他摸到了那小包，捏在手里，却没站起来。
"找到了？"爪牙催他。
岳龍说："找到了。"
他站起来，转身，冲那爪牙笑了一下。
爪牙还没反应过来，岳龍手里的那包东西已经扬了出去——一层细粉，顺着风，全扑在爪牙脸上。
那是毒草汁炼的粉，是火并夜从死守军身上扒的那瓶蛊毒兑的，毒性不大，可糊眼睛。
爪牙"啊"一声，捂着脸蹲下去，眼泪鼻涕一起流，咳得直不起腰。
岳龍没看他，转身就跑——不是往官道跑，是往深林里跑，往毒谷那个方向跑。
身后，麻脸汉子的声音炸开了："追！给我追！"
麻脸汉子亲自追了上来。一转圆满的脚力，不是岳龍能比的，林子里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岳龍跑得肺都要炸了，可他没往开阔地跑，专挑藤蔓缠脚、荆棘横生的地方钻——他在这片林子里摸过半年毒，哪条沟能走，哪片刺丛能挡人，他闭着眼都知道。
麻脸汉子追进一片刺丛，衣服被刮得稀烂，脚下一绊，慢了半步。
就这半步，岳龍钻进了一条兽道，贴着山壁一拐，不见了。
麻脸汉子追到兽道口，看进去，黑洞洞的，不知道通向哪里。他喘着粗气，没敢贸然钻——这地方的林子，往里走就是毒瘴区，寻常人进去，出不来。
他站在道口，骂了一声。
"赵大！"他冲着林子喊，"你跑不了！麻蛊师的地盘上，没有你躲的地方！"
林子深处，岳龍靠着山壁，慢慢滑坐下来。
他胸口挨了一棍，肋下火辣辣地疼——刚才躲爪牙那一棍，没躲利索。他撕了块衣摆，把肋下缠紧，喘了好一会儿。
黑纹蛊在袖子里躁动，像是闻见了血腥气。
他低头看了看肋下的伤，又抬头，望着林子深处——那个方向，雾瘴青白，正是毒谷。
麻脸汉子会回去，会跟麻蛊师报信。市上的赵大，这回是真的惹上乌骨寨了。
可他望着毒谷的方向，忽然扯了扯嘴角。
毒谷，有瘴气。瘴气这东西，会杀人，也会帮人。
他靠着山壁，慢慢闭上眼，把这一路的沟沟坎坎，在心里过了一遍。
麻脸汉子一转圆满，他打不过。可打不过的事，从来不是靠打的。
（第二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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