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污名
老蔫没了的第三天,市上开始有人念叨。
先是一个卖菜婆子:"那个瘸腿的,好几天没见着了。"
"跑了吧。"茶摊老板给客人添茶,"欠我三颗光石,我还寻思找他要,跑了也好。"
"不能吧,"有人接话,"他瘸着腿,能跑哪去?"
没人接这茬。市上的人,谁也不会为一个帮闲多费心思。
可过了几天,话就变了味。
那天岳龍去青记搬货,听见茶摊那边有人压着嗓子说:"你们知道不?那瘸子,是替人办事的。"
"办啥事?"
"不知道。反正,办完了,人就没了。"
"谁让他办的?"
那人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都说是那个赵大。"
岳龍搬着货,从茶摊边走过去,脚步没停。
身后安静了一瞬,又嗡嗡起来。
他走到青记,卸了货,蹲在摊边捡残草。青娘在摊后算账,过了一会儿,忽然说:"赵大。"
"哎。"
"市上那些话,你听见了?"
"啥话?"
青娘抬眼看了他一眼:"说那个瘸子,是你弄死的。"
岳龍捡草的手没停:"东家信?"
"我信不信不打紧。"青娘说,"别人信不信,才打紧。"
岳龍没说话。
青娘也没再问,低头继续算账。
又过了几天,流言传得更邪乎。
有人说赵大跟毒泉火并那晚的事有关——"那晚他在山坳外头转悠,谁知道他捡了啥";有人说他在火并夜扒过死人;有人说他屋里养着蛊,专吃活人血。
到后来,不知谁先说的:"赵大这人,吃人不吐骨。"
这话传出去,市上的人再看岳龍,眼神就变了。
从前他蹲在青记摊边捡残草,谁都当他是跑腿的,招呼一声"赵大,帮把手"。现在,人绕着他走。连茶摊老板给他倒水,都隔着半张桌子。
岳龍照常过活。他捡草、搬货、跑腿,该干嘛干嘛。人家躲他,他也不凑。
可有一桩事,他看出来了——这名声,有价。
那天,有个货商欠他一批毒草的货款,拖了半个月,死活不结。岳龍去要,货商翘着腿,慢悠悠地说:"赵大,不是我不给,你那批草,品相不行,卖不上价。要钱没有,要不,你拿回去?"
岳龍站在门口,没进去。
"品相不行,当初你咋验的?"
"当初是当初。"货商说,"现在行情不好。"
岳龍看着他,忽然说:"老蔫那事儿,你听说了吧?"
货商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我……我那啥……"他手忙脚乱地从柜里摸出钱袋,"我记错了,那批货是好货,我这就结,这就结。"
岳龍接过钱,数了数,没多要,也没少要。
他转身走了。
货商在门口站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出了门,岳龍把钱揣好,心里把这事过了一遍。
他没动手,没骂人,只说了一句话——"老蔫那事儿,你听说了吧"——钱就回来了。
从前他要账,得磨半天嘴皮子,还得让人家占点便宜。现在,一句话的事儿。
这名声,比蛊还好使。
又过了几日,外围寨子有人想黑他的货。
那人收了他的定金,转头把货卖给了别人,说货让山贼抢了,定金不退。
岳龍找上门去。那人一开始嘴硬,可看见岳龍在门口站着,又听见旁边有人嘀咕"这就是那个吃人不吐骨的赵大",腿先软了,货也赔了,定金也退了,还倒贴了一壶好酒,把他送出门。
岳龍拎着酒往回走,路上碰见老赵。
老赵跟了他半辈子,最知道他。老赵凑过来,小声说:"爷,市上都传你……"
"嗯。"
"你不说道说道?"
岳龍站住了。
他想了想,说:"说道啥?他们说错了?"
老赵噎住了。
岳龍继续走。
"老蔫是我杀的。"他说,"火并那晚,我确实扒了死人。毒泉那事,我也确实沾了边。他们说的,哪句是冤枉我的?"
老赵跟在他身后,半天没吭声。
"可他们漏了一句。"岳龍说,"他们没说,我杀老蔫,是因为他露了线头——我不杀他,死的就是我。"
老赵打了个寒战。
岳龍把酒递给他:"提着。"
老赵接过酒,两人一前一后,往营地走。
日头快落了,影子拉得老长。
岳龍走在前面,心里盘算着:这名声,眼下是好事——能吓人,能省事。可它也是个靶子。传得越响,看见他的人越多。税主、莫管事、还有那两个青羽门的外乡人——他们不会都只当闲话听。
他得在名声把人引来之前,把该办的事,办完。
(第二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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