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听着里面断断续续传来的哼歌声——楚瑶一边熬药一边哼山歌，调子古老而悠扬，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靠在门框上，闭上眼，嘴角微微弯着。
天边最后一抹光沉下去了。
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来，在远处汇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而这一方小小的院子里，药炉的火光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一里一外，静静地拢在一起。
楚瑶花了五天时间准备。
九转针法的绢帛被她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每一根针的走向、每一寸下针的深度、每一种配药的时辰，她都烂熟于心。
每天夜里她在灯下用银针在绸布上反复练习，把那些失传了两百年的手法一招一式重新盘活。
厉寒州每天来看她练针。
他坐在角落不打扰，就安静地看着。
后来他发现楚瑶练针的时候有个习惯——她右手拈针的时候，左手会不自觉地摸着腰间的玉佩，好像那是她的定心石。
第五天傍晚，楚瑶把竹篓收拾好了。
东西不多：换洗衣服两套、银针布卷、那卷九转针法绢帛、几罐备用的药膏，几包干粮。
最底层是那块"昆仑"玉佩，她用一块干净的白棉布仔细包好，又用一根红绳扎紧。
厉寒州这边也安排妥当了。
集团事务交给了周慧兰和几个信得过的高管暂管，老宅这边让福叔照看。
张启明安排了两名暗卫远远跟着，厉寒州自己则换了一身简单的户外行头，冲锋衣、登山鞋、一个轻便的背包。
楚瑶看了他两眼，评价道："像那么回事。"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明天一早。"
那一夜楚瑶没怎么睡。
她躺在院子的躺椅上，望着天上的星星，拇指一直摩挲着玉佩的边缘。
玉佩的温度比平时高了几分，像是感应到了她的情绪。
"爹、娘，"她在心里默默说，"我来了。再等我几天。"
第二天天还没亮，两个人就出发了。
车子驶出京城的时候，东边的天空刚刚泛起一线灰白。
楚瑶坐在后座，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沿途的景色从高楼大厦慢慢变成低矮的村镇，最后变成连绵的山峦。
她没有说话，但厉寒州注意到她攥着玉佩的手指一直没松。
路程很长。
飞机两个钟头，然后换汽车在山路上颠簸了四个钟头，最后一段路连汽车都进不去了，只能步行。
楚瑶背着竹篓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得不像个女人。
厉寒州跟在她身后，虽然大病初愈，但这段时间的调养让他体力恢复了不少，爬山并不吃力。
山里的空气跟京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清冽、湿润，裹着泥土和草木的原始气息。
厉寒州深深吸了几口，觉得肺里那些积年的浊气都被洗了一遍。
"还有多远？"他问。
楚瑶抬头看了看天色和山势，指了指前方一片云雾缭绕的峰峦："翻过前面那个山头就到了。但那段路不太好走，你小心些。"
确实不好走。
越往上路越陡，最后一段干脆连路都没有了，只有碎石和盘错的树根。
楚瑶却像走在自家后院一样自如，灵活地在石头间跳跃，时不时回头等厉寒州跟上。
下午两三点的时候，他们翻过了最后一个山坳。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宽阔的山谷铺展开来，四面环山，谷底是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沿着溪流两侧散落着几间灰瓦土墙的屋子。
炊烟从其中一间屋顶袅袅升起，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安宁。
楚瑶站在山坳上，看着那片山谷，眼眶倏地红了。
"到了。"她说。
厉寒州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他分辨不出这个山谷跟之前翻过的那些山沟有什么区别，但他能感觉到——楚瑶从踏上这座山开始就一直绷着的身体，在这一刻忽然松弛了。
"那个就是你家？"他指向下面那几间屋子。
"嗯。"
楚瑶擦了擦眼角。
"我从小在那长大的。我师父就葬在后面那片竹林里。"
厉寒州没再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
两人沿着山路下去，进了村子。
村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
看见楚瑶回来了，都热情地打招呼——"傻丫回来了"、"带了客人啊"、"今年山里的药长得可好了，你那些药圃我帮你看着呢"。
楚瑶笑着跟每个人点头："李婶好"、"王叔吃饭了没"、"我等下过来看您"。
走到自家那座石墙小院门口时，楚瑶停下脚步，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院子跟她走的时候没什么变化，石墙还是那个石墙，晾药竹匾还挂在原地，只是落了薄薄一层灰。
她推开门走进去，把手里的竹篓放在石桌上。
"你随便坐，"她对厉寒州说，"我去烧壶水。"
厉寒州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院子不大，但井井有条。
墙角几排药圃里的草药长得很精神，显然这段时间有人帮忙浇过水。
廊下挂着一串串干辣椒和草药，屋檐下挂着一只小小的风铃，是用贝壳和竹管串成的，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他忽然注意到——院子正中间那块青石板上，刻着一个纹样。
跟他之前在楚瑶竹篓里瞥见的那只"鸟翅"花纹一模一样。
暗红色的刻痕深深嵌入石板，经过了不知多少年的风吹雨打，依旧清晰可辨。
那只神鸟展翅的轮廓在斑驳的石面上栩栩如生，翅尖指向正东方。
厉寒州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
"别碰。"
楚瑶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一丝少见的紧张。
"那个……那个不能随便摸。"
厉寒州收回手，站起来看向她。
楚瑶端着两碗水从屋里出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递了一碗给他："喝水。山里没有茶，你将就一下。"
厉寒州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水是甜的，带着一丝清凉的矿物味道，跟城里加了漂白剂的自来水完全是两种东西。
"接下来去哪儿？"他问。
楚瑶喝完水，抬头看了看院子对面那堵山壁。
山壁上爬满了青藤和苔藓，看起来就是一面普通的石头墙。
"进山。"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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