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瑶在老祠堂忙了三天。
三天时间，她把那片荒草丛生的院子收拾得像模像样。
竹匾一排排架在木桩上，里面晾着各种切好的药材根茎。
角落里挖了几个浅坑，种了从山里带来的草药种子，她已经浇了两天水，有几株冒了绿芽。
福叔每天来看一次，每次都目瞪口呆。
"楚姑娘，这些药材都是您从山里背来的？"
"有些是带来的，有些是在京城山上挖的。"
楚瑶蹲在院子里捡药，把晒好的干品分类装进布口袋。
"京城虽然比不上我们山里水土好，但药材还是有的，就是得找对地方。"
福叔凑近看了看——其中一株晒干的草根他认得，在中医馆里叫"丹参"。
但楚瑶手里的这个丹参颜色比药店卖的深得多，断面是暗紫色的，凑近了有一股极浓的苦香。
"这药好像比药店的品质好？"
"那当然。"
楚瑶骄傲地扬了扬下巴。
"药店的丹参都是人工种的，三年就挖，药性差得远。我这个是野生的，长了最少七年，才有这个颜色。"
福叔啧啧称奇，回去跟厉寒州汇报了。
厉寒州听完，只说了句："她喜欢就让她弄，缺什么给她买。"
他现在的状态比一周前好了太多。
虽然脸色还偏白，但已经能正常处理集团事务了。
今天早上他在书房连续工作了四个小时，中途只休息了一刻钟，放在一个月前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少爷，"张启明进来递了份文件，"李长庚李董今天上午又让人送了一批古籍过来，说是给楚姑娘的，已经送到老祠堂了。另外，李董托我转告您一句话。"
"说。"
"李董说，下个月京城中医交流大会，他收到风声，有人可能会在大会上针对楚姑娘发难。具体是谁指使的还不清楚，但让您提前有个准备。"
厉寒州翻文件的手指停了一瞬。
中医交流大会。
四年一届，京城医学界规格最高的专业盛会，届时全国各地的名医都会出席，还有官方层面的评审和媒体全程直播。
如果有人在那种场合针对楚瑶……确实是让一个人身败名裂的最好机会。
"知道了。"
他把文件合上。
"去查查二房那边最近跟什么人走得近。"
"是。"
张启明退出去之后，厉寒州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站起来往老祠堂走去。
老祠堂后院，楚瑶正蹲在竹匾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药剪，把一根粗大的黄精根茎剪成均匀的小段。
阳光好得很，晒得她后脖颈一层薄汗。
她袖子撸到了胳膊肘以上，露出两截细白的小臂，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挂着一颗绿豆大小的玉珠。
厉寒州站在院门口看了几秒，走进去。
"你有事？"
“没事。”
楚瑶头也没抬，耳朵却动了动。
"你走路比昨天稳了，好现象。但气息还是短，下午给你换一副方子。"
厉寒州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坐下。
那石墩上落了一层灰，他也不在意，就那么坐了。
楚瑶瞥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这男人有洁癖她是知道的，今天倒是转性了。
"下个月京城有个中医交流大会。"
厉寒州开门见山。
"我收到消息，可能会有人想在那里让你难堪。你心里有数就好。"
楚瑶手里剪药的动作没停，嘴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你知道是谁？"
"你二婶嘛。"
楚瑶剪完一根黄精，又拿起下一根。
"除了她还能有谁嘞。我不就挡了她的路吗？"
她说得云淡风轻，好像被人针对这件事根本不值得操心。
厉寒州看着她那张沾了药汁的脸，忽然开口："你一点都不怕？"
"怕啥子？"
楚瑶终于抬眼看他。
"我怕的不是她，是你。"
厉寒州眉头微微一动："我？"
楚瑶放下剪刀，正面对着他。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镀成金色，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在逆光里格外清澈。
"你那个病，"她认真地说，"表面上看着在好转，但你身体底子掏空了太久，这一周的好转只是表面。真正的关隘还没到。大概再过一个月，你会经历一次大反复，到时候如果挺不过去，前面的治疗全都白费。"
厉寒州沉默了一会儿。
"会多疼？"他问。
"比你之前最疼的时候，还要疼。那种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翻的，整个人像被拆碎了重新长。而且那一次我不能用银针帮你，只能靠你自己熬过去。"
厉寒州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最近终于不再发抖了，指节虽然还瘦，但有了些血色。
"我能熬。"他说。
楚瑶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我知道你能。你这个人，别的不说，扛疼是一把好手。"
厉寒州嘴角微动，刚想说什么，忽然目光一凝——他看见楚瑶背后那个竹篓里有一角布料露出来，上面绣着一个古怪的纹样，像某种鸟类的翅膀，用暗红色的丝线绣成，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那纹样他见过。
在厉家老太爷书房里挂的一幅古画上。
那幅画据说有几百年的历史了，画的是昆仑山，山巅有一只金色的神鸟展翅欲飞，翅膀上的纹路跟这个一模一样。
"你那个竹篓里装的什么？"他问。
楚瑶回头看了一眼，把露出来的布料塞了回去："没啥子，一块旧帕子。我师父留给我的。"
"我能看看吗？"
"不行。"
楚瑶回答得很快，语气里没有慌张，但很笃定。
"那个是我的东西，不方便给人看。"
厉寒州没再追问。
他收回目光，站了起来。
"下午的针，什么时候扎？"
"现在就行。"
楚瑶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
"走吧，回屋里去。这回扎的穴位在后背，你得趴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老祠堂。
厉寒州走在前面两步，楚瑶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捏着一根没来得及剪完的黄精。
她咬了一口，嚼了嚼，皱了皱眉——生的，又苦又涩。
厉寒州回头正好看见她皱成一团的脸，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一下。
"难吃就别吃。"
"不能浪费。"
楚瑶强行把那口咽下去。
"我还指望它给我补气呢。"
"你也要补气？"
"废话。给你治病多累嘞，每天都耗心神，我不补一补哪扛得住。"
厉寒州转回头继续走，但脚步比刚才轻快了几分。
回到主楼卧室，楚瑶让厉寒州脱了上衣趴好，从竹篓里取出银针布包。
这回她用的针比上次短了一半，细得像头发丝，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后背的穴位跟前面不一样，这一趟走的是督脉。"
她一边说一边消毒针尖："可能会有点酸胀感，比上次的疼轻多了，你别紧张。"
厉寒州趴着，脸埋在枕头里，闷声说："我没紧张。"
楚瑶笑了一声，没戳穿他绷紧的后背肌肉。
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厉寒州确实只是微微颤了一下。
酸胀感从脊椎两侧扩散开来，不算难受，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舒坦。
楚瑶的动作依旧很快，不过几分钟，七根银针已经在他后背布成了一个北斗七星的形状。
"好了，趴着别动，二十分钟之后我来取针。"
她退后两步，盘腿在他床边的地毯上坐下，闭上眼睛开始打坐。
卧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
厉寒州趴着，脸侧向一边，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楚瑶的侧影。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双手结印放在膝头，身姿挺拔得像一棵小松树。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映得通透，那些碎花布褂子上细小的纹理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呼吸极轻极匀，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厉寒州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二十分钟后，楚瑶准时睁开眼，过来给他拔针。
针尖离开皮肤的时候，厉寒州感觉到一股热气从扎过的穴位里往外渗，浑身上下暖洋洋的。
"好了。今天下午别工作太久了，歇一歇。"
楚瑶收好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的腿："我去老祠堂把剩下的药剪完。"
"我让人送你。"
"不用，就几步路。"
楚瑶摆摆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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