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守文一句话戳破实情，堂屋里的碗筷声响瞬间停了个干净。
满桌人都看着方奎。
方奎脸面瞬间挂不住，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当即张口辩解，嗓门带着赌气的憋屈。
“二哥，我不是眼红！我当时真就是气头上！那天我转身要走，心里其实还犹豫着，结果我回头一看，周扬伸手死死拉住秀兰，不让她劝我！他这摆明了，就是打心底不想让我去挣这份钱！”
话音刚落，一旁的闵守香立马接上话，跟着帮腔站队。
“就是这个道理！二哥，你是当大哥的，你给评评理！”
“亲戚辈分摆在这儿，周扬一个晚辈，当众数落长辈，句句噎人，半点脸面都不给我们留！我们两口子哪里受过这种气？换谁谁不赌气走？”
两人一唱一和，句句都想把当初甩手走人、错失活计的责任，全推到周扬身上。
坐在一旁的周云香听得皱眉，当即放下手里的碗筷，直视着方奎夫妇，语气清亮，字字通透。
“姑父、姑姑，话不能这么说。”
“我哥性子直，说话是有点冲，按咱们乡下话说，就是有点闹人，这点我不替他遮掩。”
她话锋陡然一转，句句戳中要害。
“可我哥那不是故意怼人，是提前给姑父敲警钟！姑父你自己的脾气你自己清楚，火爆莽撞、遇事不让人。真让你跟着李三哥搭伙干活，早晚要闹红脸、起争执。我哥提前提点你，是怕你性子坏事，到头来把我爸托尽人情换来的活路彻底搞砸！”
周云香冷哼一声，目光坦然。
“说到底，你们就是看着我哥和秀兰挣了钱，心里不平衡。想要好处就明直说，没必要翻旧账、倒苦水。至于要不要补贴、愿不愿意让步，全看我哥和秀兰姐的心意。”
这番条理清晰的话砸下来，句句堵死了所有歪理。
方奎本就是粗人，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只会耍脾气、贪小便宜。面对周云香层层递进的道理，他嘴巴张了又张，脑子里翻来覆去，半句反驳的话都挤不出来，当场彻底哑火，憋着一肚子气闷坐在原位，满脸不甘却无从辩驳。
堂屋里再度陷入沉寂。
半晌，上座的闵守文缓缓放下筷子，作为家里最长的长辈、村里的村长，终于开口压下场面。
“方奎，做人做事要讲道理。”
“就因为周扬和秀兰运气好、挣到两千块，你就转头来讨要好处、掰扯旧账，这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抛出一句折中提议。
“我有个主意，你们两口子听听。眼下马上过年，先安生过日子，别再揪着旧事吵闹。等过完年，开春之后，周扬和秀兰把婚事正式办妥当，后续你们要是还想做床垫营生，就跟着他们一起出去做。”
方奎抬眼，心里的憋屈和眼红瞬间松了大半，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算是听进了这话，暂且压下了争执。
周扬闻言，沉吟片刻。长辈出面调停，又是亲戚情面，他不愿当场硬刚撕破脸，当即点头应下。
“既然爸都这么安排了，我没意见。”
这话刚落，周云香瞬间急了，连忙出声反对，语气满是担忧。
“哥！你糊涂啊！”
“你自己都还是刚学手艺的学徒，勉强能上手干活罢了，哪里有本事带新人、教姑父做事？这根本扛不住，早晚要出问题！”
眼看兄妹俩就要争执起来，饭桌气氛又要紧绷，一直沉默旁观的闵秀兰及时开口，稳稳压住场面，当众拍板定调。
“爸，周扬，姑父，大家先别争。”
她语气平和，却字字稳妥，把两边的情面都顾及到。
“姑父若是不嫌弃做床垫挣钱辛苦、利润不高，那就按爸说的来。来年开春，周扬打算自己单独接活单干，到时候姑父可以跟着过来跟着学、跟着做。”
“但丑话说在前头，手艺深浅、挣钱多少，没人能打包票。能学到几分本事、能挣到多少工钱，全看姑父自己的勤快和造化。”
一句话，给足了机会，却没留半点扯皮赖账的余地。
一夜过去，转眼便是腊月二十七，上午十点出头。
杨慕华握着方向盘，车子在刚打通的毛路上慢慢往前挪，路面坑洼起伏，车身颠得来回晃。
“去年听爸讲今年这条路能打通，可这毛路不好走，咱们这车底盘矮，当心磕到底盘。”
副驾上的周云秀望着前路，嘴里念叨。
“又没下雨，也没有大坑，偏偏路边长出棵杂树挡着，开车都要小心绕。”
后座，苏丽挨着杨倩坐着，小姑娘被颠得脑袋发晕。
“爸妈，我头摇得好晕。”
苏丽伸手，一把将杨倩搂进怀里，轻声哄她：“小倩，来，姐抱着你。”
车子继续往前，先开到苏丽家门口停稳。苏丽拎上自己不多的那份年货，推门下车，跟车上几人简单道别，转身回了自家院子，不再同往周家。
车上剩下杨慕华、周云秀、杨倩还有周长生，车子重新发动，继续往前，最后停在周家院坝边上。
周扬最先快步跑过来，伸手掀开后备箱盖子。里面堆着各样年货，最沉的是一大块新鲜猪肉，足足五六十斤。他伸手托住肉，开口道：“姐，你买这么多干什么？腊肉做出来又不好吃。”
杨慕华跟上来，哼了一声。“周扬，你晓得这肉值多少钱？这可是一两百块的东西。”
杨倩快步走到周扬身侧，伸手拉住他另一只手，脆生生开口：“舅舅，这是我妈特意交代爸爸挑的上好五花，专门给你和舅妈办婚事用的。”
周长生跟在后头，默默上前帮忙搬剩下的年货，其余礼品不必一一细数。
周国坤、李桂兰夫妻俩迎了上来，和杨慕华、周云秀互相问好。杨倩松开周扬的手，几步跑过去，一头扑进周国坤怀里。
一旁的周云香手里拎着份年货，笑着开口：“姐，这么舍得买东西，出手真阔气。往后等我成家，可不敢跟你这般攀比。”
周云秀转头看她：“云香，你在那儿念叨些啥？”
周云香连忙摆着手：“没，没念叨啥。”
几人抬出板凳在院坝落座。
周云秀看着父母，认真开口。
“爸，本来今年过年我们打算不回的。都是周扬这混蛋，在外边惹事。为了稳住周扬和秀兰的婚事，我才专门回来把这事敲定。妈，你抽空去找一趟月娥大姑，她是牵线人，去问问闵家那边到底是什么态度。”
周国坤连忙接话：“云秀，你之前打电话回来，我早就问好了。日子定在明年正月十四，就是月娥大姑找人看的，喜庆好日子。”
周云秀立刻追问：“那大姑提没提彩礼的事？”
“没有。”周国坤摇头，“你大姑半个字彩礼都没提。就只有之前你说的，秀兰小姑闵守香跑到你店里张口要彩礼，她爸闵守文从头到尾一句没提。”
杨慕华走过来，撕开一包中华烟，抽一支递给周国坤。
“爸，这事不对劲，我也摸不透什么名堂。”
他转头喊了一声：“周扬，你过来。”
周云香嘴最快，当即接话：“姐夫，这还不明显？就是闵守香一个人想吃彩礼！昨天我们在闵家吃饭，秀兰爸全程闭口不提钱，就她小姑在那儿瞎闹。”
周云秀脸色沉下来，直接拍板。
“不行，今天下午我们必须去一趟川主村。”
李桂兰闻言起身，有些着急：“云秀，这么急吗？”
“妈，这不是急。”周云秀语气笃定，“我和慕华常年在外做生意，凡事都要提前安排。今天二十七，没几天就过年了。年前不把这些隐情掰扯干净，年后办婚事突然闹一出彩礼纠纷，婚事办不顺畅，两家脸上都难看。这事你别管。”
说完，周云秀直接起身，喊上周云香，姐妹二人转身走向厨房准备午饭。
李桂兰见状，也跟着起身跟进厨房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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