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奎阴阳怪气的话音刚落，半大的闵秀成快步从堂屋跑出来，两手搬着两条长条木凳。
“姑父、姑姑，你们来了，快坐！”
少年懂事麻利，把凳子稳稳摆在坝子中央。
闵秀兰往前踏出两步，对着方奎开口。
“姑父，我们回来得匆忙，好多东西都没来得及置办周全。但周扬的心意，一直都记着。”
身后的周扬递过一百块钱，闵秀兰转手，稳稳递到闵守香面前。
“姑姑，这是周扬的一点心意，你收下。”
闵守香伸手假意推拒两下，拉扯不过，最终还是顺势接过来，飞快揣进贴身衣包里，指尖下意识按了按口袋。
方奎立在一旁，脸色半点不见松动，嘴角扯着一抹冷笑。
“哼，倒是会做人。秀兰，周扬，我问问你们，当初你姑姑去泸州帮工，说好的月薪是多少？”
周扬眉头微蹙，应声回道：“姑父，当初谈好的一百八，怎么了？”
闵守香立刻接话：“今天赶场，我撞见张月仙去取她闺女苏丽的工钱，起先开口说二百八，转头又改口成二百，你们说说，这里头藏的什么名堂？”
周扬轻轻摇头：“这事我不清楚。”
话音刚落，闵守文从堂屋缓步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条崭新的红塔山。他抬手拆开整条烟，抽出一包，抬手径直扔给方奎，随后自己也拆出一包，磕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吸了一口。
“方奎，说话何必这么冲。周扬赶路回来仓促，来不及置办礼数，秀兰也已经把晚辈的心意给到你们了。”
他有意放缓语气，想着缓和坝子里紧绷的气氛，打算把这事轻轻揭过。
可闵守香根本不肯罢休，仍旧揪着工资落差的闲话，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
闵守文吐出口烟雾，话锋骤然一转，看向闵守香。
“守香，现在周扬回来了，秀兰也在跟前。你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之前你回村四处散播闲话，说在泸州帮杨慕华兄弟干活，被他哥哥骚扰、偷看你洗澡，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
“哪些是实情，哪些是你乱说的，今天院里人都在，当面掰明白。我是你亲哥，也是村里的村长，今天必定给你一个公道。”
闵守香脸色瞬间一僵，嘴唇微动，正要开口狡辩。
就在这时，院坝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云香喘着粗气，人还没完全跨进院子，声音先传了进来。
“姑姑，你说的是真话，我信你。”
顿了半秒，她接着说道：
“但我若是个男人，别说偷看你洗澡，就算你把衣裳尽数脱干净站在跟前，我都只觉得恶心。”
众人闻声转头。
周云香快步走进坝子，胸口还在起伏，明显是一路跑过来的。
闵守香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耳根子都烧得发烫，方才的气焰瞬间没了踪影。
方奎见状，当即扯着嗓子大吼出声：
“周云香！你这话什么意思？是说我家守香长得丑，没人看得上是吗？！”
吼声震得院子都安静下来。
闵守文当即沉声喝止：“方奎，你吼什么？小姑娘说的本就是实话。”
周云香半点不退，直视着发火的方奎。
“姑父，你没必要这么凶。我从头到尾，半句没说姑姑长得丑。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若是非要揪着这点无事生非，我周云香奉陪到底。”
她看着闵守香，句句落地。
“当初姑姑在我姐店里，张口就要两万彩礼的事，我哥、秀兰，从头到尾半个字都没对外提过，全程替你捂着脸面。”
“可你呢？为了避开彩礼这件亏心事，反倒颠倒黑白、栽赃旁人，编造谎话污蔑我姐夫的兄长。这般行事，根本就是人性贬值！”
院坝瞬间鸦雀无声。
不远处的闵家灶房里，正在杀鸡忙活的陈娟听见外面吵得激烈，手里还攥着沾着血水的菜刀，快步从灶房走了出来，急忙上前打圆场。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马上就要过年了，争这些闲气干什么！”
她看着脸色铁青的方奎、满脸通红的闵守香，连忙开口挽留。
“守香，方奎，留下来吃顿便饭，消消气。大家都是亲戚，各退一步，既往不咎，行不行？”
方奎心里透亮，再争辩下去，半点便宜占不到，只会越闹越丢人。
他狠狠一甩手，满脸愠怒，一言不发，拽着闵守香转身就走，直接离开了院坝。
方奎夫妇甩手离开闵家院坝，绕到屋后小路，朝着自家方向走。
这时李大爷扛着一把锄头，从后面追上来，开口喊住方奎：“哎呀方奎，守文家女婿周扬，跟秀兰跟着高石村的李三一起做床垫，你晓得他们分了多少钱不？”
方奎一边答话，一边从荷包里摸出那包红塔山，撕开包装，抽出一根烟递给李大爷。
“李大爷，还能有多少？秀兰肯定没得工资。周扬他们出去差不多二十天，一天二十块，撑死也就四百块钱。”
李大爷摇摇头：“哎呀，方奎，你想浅了。方才我在小桥子那边挖土，亲眼听见李三媳妇唐丽春在那儿分钱算账。人家是对半分账，总共挣了四千块。李三夫妇拿两千，周扬和秀兰两个人分另外两千。”
“什么？！”方奎听得一惊。
“那还有假？人家手艺做得扎实。当初是你自己赌气不肯去，真是个草包。”
说完，李大爷扛起锄头，径直往自家方向走了。
一路走着还在碎碎念的闵守香听见这话，转头看向方奎：“方奎，当初不是说好，你跟着周扬一起去干活的？后来听二哥讲，你赌气不去，说没得工资，是周扬把你惹恼了。”
方奎吸了一口烟：“是啊，周扬说话太气人，我才没去。”
闵守香一把推在方奎胳膊上：“那不行，咱们走！去找二哥，再找周扬掰扯掰扯！”
方奎被推得往前一踉跄，两口子掉头折返，重新走回闵守文家院坝，径直踏进堂屋。
屋里早已开席吃饭，一桌饭菜鸡鸭俱全，热气腾腾。
老远就能听见闵秀成的声音。
“姐，你真厉害！出去不到一个月，你跟周扬哥就挣了两千块！周扬哥，方才你给我的十块钱不够，我想买一块电子表。”
周扬应声回话：“好，改天赶场，我去镇上给你买一块二十块的。”
得了准话，闵秀成立马乖乖闭嘴。
方奎、闵守香跨进堂屋门槛。
陈娟连忙起身：“哎？方奎、守香，你们不是刚走吗？快，守香，我去拿两个碗，你们坐下一起吃。”
屋里长条凳挤得满满当当。
闵守香目光扫向周云香旁边的空位，打算凑过去坐。
周云香看见，身子默默往边上挪了挪，摆明了不想跟她挨在一起。
原本闵秀成挨着闵秀兰坐，周扬刚要挪身落座，闵秀成眼疾手快，立马端起自己的碗筷。
“周扬哥，我站着吃！”
闵守文抬头招呼：“秀成，过来跟我坐。”
闵秀成摇摇头，抬眼直直看着周扬。
“不干。八仙桌上首是长辈坐的，我是家里最没地位的小子，哪敢乱坐。”
小孩心里门儿清，眼下必须好好表现，不然周扬哥答应的电子表怕是要黄。
周扬见状，顺势挪到闵秀兰身边坐好。
陈娟拿过碗筷过来，挨着周云香坐下，方奎夫妇也跟着落了座。
闵守文坐在上首，捏着筷子夹了块鸡腿往嘴里送。
方奎看着他，开口出声：“二哥，有桩事我琢磨半天，还是得找你掰扯掰扯。”
闵守文嘴里的鸡腿瞬间停住，拿出来放回自己碗里，抬眼看向他。
“方奎，你又要搞什么名堂？”
方奎一脸委屈。
“二哥，我没搞啥，就是之前做床垫那桩事。”
闵守文皱起眉：“做床垫的事？当初是你自己死活不去，还能有啥说的？”
方奎硬着头皮辩解：“二哥，是周扬说话太难听，句句怼我，扫我脸面，我气不过，才赌气没去的。”
闵守文当即冷哼一声。
“哼，不想去？我问你，是脸面重要，还是现钱重要？”
他盯着方奎，话直戳要害。
“我看你就是听说周扬和秀兰挣了两千块，心里眼红，转头就想来占便宜、找说法，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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