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清风观外的路上,一捆比人腰还粗的纸料正横着过街。
许应迟随何魁停在路边,看见抬料的力士低头跨过车辙,两只大手一前一后托住捆绳。身旁箓士抬手指向檐下,它便转过去,将纸料放在垫木上,动作沉缓,没碰着旁边人的货。
过路的人等纸料落稳才穿过去。货主蹲下查过底部,见纸没损,付钱时仍舍不得松手:“才抬这一趟?”
“说好的价。”箓士伸着手,等他把钱交齐。
许应迟也凑过去问了问。他原想搬家里的缸能省些力,听完价,刚摸到钱袋的手便放了下来。
何魁看见了:“不请一个?”
“还是请葛顺吃碗面,再找个人搭手吧。”许应迟让开路,叫箓士过去收力士。
许应迟往前走了几步,又见一名纸甲兵持盾守在货旁。有人想贴着货堆抄近路,纸兵挪过半步,盾面正拦在前头;那人绕开,它也没追。日光照得肩甲边缘透亮,折痕却压得笔直,手里那面盾比街上寻常纸张厚实得多。
他看着纸兵收住脚,没把这些搬货守货的东西当作便宜把戏。昨日马牙婆只说订料,罗四究竟会怎样用,还没有人讲明。
邱家纸行就在市街西侧,门向东开。许应迟没有直奔过去,先和何魁在对面慢下来。柜前有人选纸,掌柜取下一叠给客人翻看,里头不时有人抱料出来。他们隔街看过店门,又望了望纸行北侧那条沿墙的小路,没在门口停得太久,转身上了清风观。
程道人见许应迟背着旧弓进来,先看脸,再看弓,竟很快认出来。
“你是当年来问命法的?”
许应迟行过礼,说如今在青山县办差。程道人让两人在廊下坐,目光在他扶弓的右手上停了一下。许应迟说明右肩才准用轻弓,程道人便让他把弓放低,别为了见个旧人还摆架势。
何魁笑了一声,自己坐下时也护着左肩,没有朝后猛靠。许应迟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顺手把弓横放在膝上,谈起如今听弦用气,问程道人能否替他看一看。
程道人挪到他侧面。许应迟将弓朝着廊外空处,手指轻贴弦上,呼吸慢慢沉下去。他并不搭箭,只按平日的准备去听那根弦,把浮在外头的心神收回来。命气凝起时,程道人忽然抬手,叫他先停。
“开府已经圆满了?”
许应迟松了指,转过脸:“刚开府不久,还只是初入。”
程道人没有马上接话,凑近看了看他的手,又让他按原样聚起一回。许应迟照做,气行到这里便收住,没有为了应那句圆满再硬往下催。程道人这才向后退开,捋了捋袖口。
“是我看岔了。你这气,比我以为的精纯。”
许应迟问后面的命法。问的时候他将弓靠在腿旁,两手放空,等着程道人回答。廊外有搬东西的人经过,脚步从近处走远,程道人仍只是摇头。
“后面的命法,我教不了你。我自己也不懂,哪能随便指点,误了你的修行。”
许应迟把原本想追问的话咽了回去。那根弦刚才还贴在指腹,此刻指尖空着,多少有些不习惯。他低头将弓放稳,才笑道:“那今日另有件事,得请您辨一辨。”
程道人见他换了话,反倒又问起伤。许应迟说已经看过,只用这张轻弓,重的还不准碰。程道人点了点头,伸手将廊边的小几移近,让他有地方放东西。
何魁听见“圆满”时也抬过头,这会儿收了笑,接过弓,给案上的纸腾出位置。许应迟从怀里取出符灰包,向程道人说明了罗四的事。
河仓留下的符灰包在纸内,许应迟摊开时,特意避了廊边的风。程道人取过来看,灰里残留的一截朱笔细得几乎与焦边连在一起,他把纸转了个方向,借亮处看过,没肯立刻指人。
“只剩这些?”
许应迟点头,讲明另有一张留在邱家纸行的符样,可以去对。程道人用手挡住纸边,低声说那处收笔还得再看,起身去取自己的私记。出来时仍没下断语,只把灰包交回,让许应迟收好,一道下观。
纸行里先前那位客人已走了。掌柜听明来意,把柜边一块空处擦净,却先问是否要拿走账簿。他将厚簿抱在身前,拇指卡着封面,显然不愿一开口就把做买卖的根底全递出去。
“我们先核一笔订货。”许应迟说,“该抄的抄,原簿留你这里。你自己经手的,照实说。”
邱掌柜这才把簿子放下,从夹页取出罗四留下的样符。程道人展开私记,许应迟将符灰放在另一侧,三样东西摆得分明,谁也没有拿符样去蹭那截易碎的灰。
程道人看得很慢。他先以指尖指向灰里残笔,再把样符转过半圈,给许应迟看那一道回带的笔势。私记上相应的地方也被翻出来,邱掌柜忍不住俯下身,肩膀压在自己的货簿上。
“笔路相合。”程道人终于道,“我能认的是这个。”
许应迟换到他刚才站的位置,低下头看。灰上那一截到断处便没有了,后头该接什么,只在样符上完整可见。他拿起笔,原想写个“同”字,停了一下,写成了残笔与样符的哪一处相合,又请程道人看过。
程道人指了指灰边:“这个角别算,烧缺的。”
许应迟改了记述。邱掌柜也把脸凑近,却不敢朝纸面喘大气,退开时小心拂了拂袖子,免得碰散了那一撮东西。
“那他犯的事——”掌柜刚开口,便被许应迟接住。
“我们还在查。你先说说,订货的人长什么样?”
邱掌柜想了想,先说他挑料仔细,纸要拿起来迎光瞧,朱砂也要细。他一边说,一边学着翻纸的样子,左手伸到一半,忽然蜷起中指,比了一截。
“这根少些。不是整根没了。写名字时用的右手。”
何魁站在柜外,没先把河仓的掌印递过去。等掌柜讲完,许应迟才打开昨日独立记下的供页,将买主所见和这番话对过,再问姓名。邱掌柜翻着货簿找到罗四那一笔,推到许应迟眼前,手却还压着页角。
细麻符纸,细磨朱砂,总价三贯,先交二贯。许应迟抄到收款处,停笔问余下的一贯。
“取货补。战乱耽搁了,前头几回信送不出去,路通了才叫人回话。”
“约的哪天,在哪里交?”
“明日申时,就在这家纸行柜上。”邱掌柜用掌心拍了拍眼前柜面,“要是来晚了,叫他到后边的西坡纸坊去提。纸坊也是我的,两处通着。”
许应迟没有急着合簿,又问罗四取这种订料时如何验。掌柜从手边抽一张纸,双手展平,示意先照样看尺寸,再数纸;朱砂也得打开看,余钱收齐才让他留下收货名。说到末尾,他将样纸收了回去。
“东西都依他说的备。要是当面还有话,得当面讲,抱走以后再说不对,我也不认。”
许应迟看了眼柜面。验货、收钱、留名,人要在这里停上一阵;可两边还有买纸的客人,不能一见缺指就扑上来。他问清验货时料放哪边,才将抄到一半的账接着写完。
许应迟把地点写全,又请送话的货脚来核。那人说话确实带到了,约的时辰也没弄错。问到罗四离去的方向,他朝西指;再问走到哪里,他便答不上来,只说自己没跟。
何魁请掌柜带他们看看店与坊怎么相通。
邱掌柜仍盯着抄页:“明日你们要拿人,我这单生意还做不做?”
许应迟将笔搁住。掌柜把纸样重新往他面前推了推,说纸照罗四要的尺寸改裁,细砂也已磨出,都是活,不是把钱退回去就能当没做过。
“人犯什么事,你们查。我不能让伙计白干。”
“你把工料留清,实际花了多少,另行核算。”许应迟道,“明日他若来,先照原来验货、点数。买客离柜后,我们再拿人。”
“若有人不肯走呢?”
“先让人离开,再动手。你和伙计也一样。”
掌柜看向何魁,何魁点头:“后门我会安排人。你指路,把平日站人的地方告诉我。”
邱掌柜这才从柜后让出身,领他们向西走。柜后是一条货道,约二十步便到纸坊东门。许应迟回望时,还能望见纸行前头透进来的街光,眼前却已暗了一截,纸坊里潮气迎面,木架一排接一排。
“柜上来的货,从这里进出。”掌柜站在门槛外指给他们看,“中间走车,两边晾纸。南墙那边窄,北边洗料,走到底才是西后院。”
许应迟先望北面。那边有人在槽旁做事,进出要绕过晾架,若主货道堵住,从柜前跑过去救人便慢了。他请掌柜带他们折回纸行北侧门,再沿外墙走。
三十来步外,纸坊北角果然另有小门。何魁进去看了洗料间的出口,又退出来走到墙角,向西后院的门看过去。那道西门通运货土路,拉料的车能到,人在这里站住,便能看住院子的退路。
掌柜跟着走一圈,回到北角时特别指了指门内:“洗料的伙计得从这里撤。别让他们碰见拿刀的,再叫人跑。”
何魁应了下来,许应迟把几处门的位置记在抄页背面。
回到柜前,他问罗四此前有没有带过成符。邱掌柜这次答得快,说带来问存放的有两张纸甲兵,一张持刀,一张持盾,都是成的,并非在他这里买的。
“价钱呢?”何魁问。
“不是我卖的,我哪里知道。后来还带没带,也没见。”
许应迟想起街上守货那名纸兵。他问掌柜,那两张是不是同类的六甲兵箓,掌柜点了点头。
一刀一盾,足够挡住纸坊里那条窄道。罗四若先放出纸兵,困在洗料间的伙计就危险了。
何魁将抄页拉近,指住北角小门:“明日我从这里接人。真遇上纸兵,你先把伙计带出去,我来挡。”
许应迟点头,又看了一眼那道门。他们得赶在罗四放符前动手。
抄页交回掌柜核过,原簿仍留柜内。许应迟将符灰和旧符样分别包封,收好程道人看过的记述。何魁问明明日做工的伙计,准备回县尉司安排接应。
临走,许应迟看见柜边放着寻常练字纸,便问了价。他从自己钱袋里数出六文,挑好一份,等掌柜包妥,另塞进衣内,没混进那几件封好的东西里。
何魁瞧着那包纸:“办完差还不忘买这个。”
“家里写一个木字,快把纸染黑了。”
“那就少蘸些墨。”
许应迟笑着应了一声。两人回县尉司交过供页,何魁留下安排明日的人手,他便带着字纸回了家。
回家时陈婶还在,小满听见脚步便从桌边探出头。许应迟把新纸递给她,孩子先摸了摸纸边,没急着拿墨,问这些能不能都给她写。
“都是你的。今天写过了,明日再写。”
她不肯立刻收,铺开一张在桌上,用新竹尺试着压住翘起的角。许应迟站在旁边看她摆直,没有把明日要去哪里、怎么拿人讲给她。陈婶端来饭时,他将尺抽出收回,替她把纸放到了碗够不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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