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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章 五息

《一命关天》 山外有灯/著, 本章共3711字, 更新于: 2026-09-23 09:03

小满蹲在门槛边,等许应迟把第三支箭放出去,才抱着胳膊站起来。

“能过去了吗?”

许应迟放低弓,点了点头。她沿院墙跑到靶边,凑近那个碗口大的圈,看了好一会儿,回头伸出三根手指。三支都在圈里,最偏的一支压着圈内沿,尾羽还轻轻颤着。

“这支也算。”她指给他看。

“算。”许应迟笑道,“你站远些,我来拔。”

院子只够拉开十步。昨日复查准用轻弓,他查过旧桑木短弓,换了弦;今日三箭都没使重力,右肩仍有牵扯。他逐支拔箭,拢好,收了弓。

南门那场仗,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养伤时练的脚位、撒指,总算能用到弓上。昨日下午何魁在城外看他射,箭偏便叫他先改脚位,今日照着站,果然稳些。

许应迟回檐下铺开旧案纸,小满已攥着五颗豆子占住对面的小凳。

“这回我数。”她先放了一颗。

“还没开始。”

小满赶忙捡回去,五颗全握在手心里,眼睛盯住他。许应迟凝神看向案纸,与周家事情相连的痕迹浮起,他才说了声数,豆子便接连落在桌上。

第一颗滚开,小满伸手去追,第二颗又漏下来。她索性把手心摊平,剩下三颗一齐摆出:“五!”

许应迟刚吐出一口气,便忍不住笑,纸上的痕迹淡了。

“你这五下,我一口气就过去了。”

“豆子会滚。”小满将它们拢在掌下,“不是我数错。”

许应迟把豆子收进碟里,朝她张了张手:“那用指头。看着我,一次一个。”

这回他先调平呼吸,再引照痕。每过一息,便示意她伸一根手指;第五根刚伸直,那道痕迹才渐渐散尽。小满举着巴掌不敢动,往纸上看了又看。

“好了?我怎么没看见?”

“好了。你看我的手就行。”

她把手放下,又将碟子挪远,免得下回还滚。许应迟收起案纸,她这才取自己的字纸铺开。

隔了一会儿,许应迟起身练拳。烘炉功的热力催起,他借燕回三叠换位,立住定门桩。到第四息末,腿臂间的助力退去,拳脚仍能接着练,身子却沉了。他松拳歇下,尚没到开炉的时候。

昨日城外气足时,他以听弦作准备,将命气送入实体箭,试成五息五发定星。吐纳回气比守城时快,恢复一部分便收弓,没再试第二轮。至于战中那次异常箭击,仍想不出能照做的办法。

许应迟洗过手,小满已把一个字描得墨黑。

小满把纸举起来:“这个是不是太肥了?”

她写的是个“木”字,横竖挤在中间。许应迟在她旁边蹲下,拿手指在桌上比了一下位置,叫她下一笔留开一点。小满盯着纸,嘴里轻轻念着先横后竖,写完还舍不得放下笔。

陈婶从灶边喊吃饭,她才赶忙把笔搁稳,用袖子蹭了蹭凳面上看不见的灰。许应迟替她把纸移远,免得一只碗又压在刚写的字上。

吃到一半,小满忽然问,爹原来的屋子还能不能进去。

许应迟放下筷子:“能。屋子还是你的,只是眼下要等手上的事办妥。”

“我不是说搬过去。”她急着补了一句,嘴里还有一口饭,含含糊糊的,“我就看看。”

“我知道。别含着饭说。”

小满把那口咽了,低头去拨碗边的米粒。许应迟没有给她定下哪一天,也没把案纸拿来让她认。桌内侧保管她钱物的木盒好好放着,陈婶端菜时顺手挪开了挡在前面的凳子,她抬眼看见,便又接着吃饭。

葛顺来时,饭还没吃完。他隔门扬了扬手里的长物,许应迟放下碗,迎出去一看,是一把新竹界尺,边棱已磨平,竹色比旧的浅。

“木匠做的。你摸摸,有没有刮手的地方。”

许应迟用掌心擦过尺背,又夹在指间试了试。旧尺断后,腰间空了这些日子,忽然接到一把整的,他下意识先掂重量,再看刻线。葛顺报二十四文,他从自己的钱袋里数出钱,摊到葛顺掌上。

小满抱着碗站在后面,问这是不是她练字用的。

“这把我办差用。”许应迟把尺收进腰侧,“等你把纸铺歪了,也能替你压一压。”

小满回头望了一眼桌上那张字,没说话,趁陈婶转身把它端正了些。

许应迟换好外衣,何魁便带着一个人到了门前。来人两手攥着一卷纸,见院里有孩子,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何魁没有进院长谈,只问许应迟今日能不能到司里走一趟。

“能。”

小满追到门边:“晌午回来吗?”

“这会儿还说不准。你先跟陈婶吃,别等我。”

她扶着门框,看他把新尺推稳,才肯让开。何魁等许应迟走到身边,低声说,那人是要买周家房子的,已经给出了四贯订钱。

许应迟扭头看去。买主跟在半步后,听见“四贯”二字,便把手里的纸递高了一点。

到了县尉司,许应迟先给他让出桌边的位置,没有拿河仓的掌印给他看。何魁把门边的凳子搬过来,让人坐下慢慢说。录事铺纸时,买主把收条展开,又从包纸里抖出一段捆钱麻绳。

“说好十二贯,先交四贯。”他指着收条上的字,“剩下八贯,要等房子交明白再给。我去问,才知道户房的册封着,根本不能转。”

“四贯交给了谁?”许应迟问。

买主说是与马牙婆一同经手的男人。许应迟让他从交钱的时候讲,在哪里站,谁接的钱,谁写的收条,讲到哪处记不清便停下,不替他续话。

“他接钱用左手。数完以后换右手写的。”

“你怎么记得这两只手?”

买主把自己的左手平放桌上,用右手捏住中指的前一截:“这里少了一段。他抓钱绳时,这根搭不上去。我还看了一眼。”

许应迟等录事记完,才又问名字。买主说了罗四,两只手重新攥回收条两边,纸面被拉得发响。许应迟伸手按住一角,让他别把边扯破,接着问那张卖房的契在哪里。

“他不给我。说没付齐,契要留在匣里。”买主比了比匣子的大小,“我看见过字,也看见了手印。那女人在旁边,说手续是她办的。我若知道人早死了,哪会把钱交给他?”

“原契没拿走,收条是当时给你的?”

买主点头,又把麻绳往前推:“钱就是这样捆去的。如今屋买不成,我也不买了,能不能把钱追回来?”

许应迟把收条、钱绳分开放,先记了来源,再让他核所说的数目。十二贯是纸上开的价,真正离了他手的只有四贯。河仓被冒领的粮布另有一份案纸,许应迟没有混在这张领钱记录里。

“房没有过到你名下。你的订钱,我们照你实交的查。”

“他要是说没收呢?”

“所以这张收条要留下。你刚才说的,也得逐项核清。”

买主还有些迟疑,手仍搭在纸边。许应迟顺着他的目光,才明白他怕收条留下,自己反倒没了凭据,便把这份东西怎样登记、交给谁保管说给他听。录事在旁记明交来收条和麻绳,读出四贯实付的数,买主才一点点松开手。

“八贯真没给。”他又强调了一次。

许应迟将纸转过去,指给他看:“这里写着未付。”

那人的手在“未付”下停了停。这两个字确认过,他说交钱时的情形便没先前那样急了,连罗四收好钱才合上匣盖,也能按着先后慢慢讲明白。

录事读到交钱处,买主伸手纠正了先拿纸、后收钱的次序。许应迟等他讲清,才请差役把人带到外面歇着。

何魁将新供放到河仓旧案旁边,隔着桌面点了点那个名字。

“旧住处早换了。前阵子路断,去找人的回不来;路一通,我又叫人接着查。现在总算有他自己留的纸。”

许应迟拿起收条:“还得问她,这张契从哪儿来的。”

马牙婆被带进来时,先看何魁,再看许应迟,脚步到桌前便慢了。她知道自己已押着,开口仍咬住替周家办丧事的说法,说替孩子找人照看,总得有纸为凭。

许应迟把新收条放到她面前:“买周家屋子的四贯订钱,是你和罗四一起收的?”

她低头看过一行,手指在衣缝里蜷了一下:“这不是我的字。”

“问的是这笔钱。交钱的时候,你在不在?”

“钱没到我手上。”

许应迟叫人请买主进来。那人刚跨进门,马牙婆便转开脸。买主隔着桌子指住收条,问她当时说的“手续办好了”算什么。她几次要接话,都被他追着问到那张有手印的纸,终于改口说纸是交给了罗四,后来写什么,她没管。

“交了几张?”许应迟问。

“两张。”

买主立刻道:“他拿给我看的,是卖房的!”

马牙婆抿住嘴。许应迟问:“寄养契一张,小丧费收条一张。买主看见的卖房契,又是哪一张?”

她望了好一会儿桌面,肩膀慢慢塌下来。

“三张。”

录事提笔记下。马牙婆说在尸棚,她拿周阿七的右拇指按了三张空纸,一张后来作寄养契,一张写小丧费收条。说到最后一张,她声音低了,许应迟把纸上的“空纸”二字念给她听,问落指印时纸上究竟有没有卖屋的字。

“没有。人都没气了,哪里还能说卖不卖。第三张是罗四拿去补的。”

“哪只手?”

“右手,大拇指。”

许应迟将桌边的河仓掌印收回。死人留下的右拇指印,与罗四缺指的左掌印,分别落在两桩事上。马牙婆说按完把手放回去,他便问是谁递的纸、罗四又是什么时候拿走的。

讲到第三张时,她又想绕回“小孩子总要有人养”。许应迟将这句话截住:“我问纸。寄养那张你说过了,现在说剩下这张,怎么交到罗四手里的。”

她抬起的脸又低下去,视线落在录事笔下。

买主一掌压在桌上,震得砚边的水晃了出来。何魁起身挡了挡,把他带离桌边。许应迟看着马牙婆,等她把那几张纸的去处分清,再问四贯钱。

她连忙摇头:“他没分我。真没到我手上。”

“这话也记下。你知道他把钱带到哪里去了?”

“清风观外,姓邱的纸行。他要订用的东西。”

“你亲眼见过交钱?”

她摇头,改说知道罗四去订料,留过符样,掌柜认得。许应迟让她把知道的和没见过的分开说,没再准她用一句“都知道”含混过去。等供页念完,她认下,桌上新添的几张纸才分别收拢。

许应迟把三纸用途记清,又另列出要核的供货处。马牙婆这番话还得与实物和旁人的陈述相对,罗四的匣子仍没到手,眼下能走的,是她刚说出的那条路。

何魁拿起去清风观的差事安排:“明日先到观外看看。店门前别惊动人。”

“先辨符,再核货。”许应迟把收条交回案上留存,手指从那段钱绳上移开,“掌柜见过什么,让他自己说。”

他走出门,腰间新竹尺撞了一下门框。许应迟伸手扶住,跟上了何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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