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又站在陈婶家的门框后头。
看见许应迟进巷,她先探出半个身子,等认清是他,才把剥到一半的豆角丢回篮里,跑了出来。
“许哥哥!”
许应迟伸出左手。她却没来牵,绕到另一边,盯住他右手的白布。
“今天也打架了?”
“今日只看账。这还是昨日包的。”
“那明天呢?”
“明天还得去一趟——”
“我是问,明天还回来吃饭吗?”
许应迟低头。小满没有看布袋,手仍搭在他袖边。
“我想每天都跟你吃。”
他把左手递给她:“那给我留一碗。回来晚了,你先吃,别饿着等。”
小满牵住他的两根手指,走了几步,才松开去接他手里的布袋。袋子太轻,她接得用力,倒向后晃了一步。她扒着袋口,翻出半块干饼,底下就只有水囊了。
“饭呢?”
“这就是。”
她抬起头,许应迟没等她再问,先朝门里道:“陈婶,留饭没有?我饿得能吃两碗。”
“锅都替你们热了两回了。”
陈婶端着瓦钵出来,瞥见小满手里的饼,将眉头一皱:“你倒会省事。她也跟着学,刚才问吃不吃,偏说不饿。”
“我现在饿了。”小满立即道。
“见着他才饿?”
孩子把饼塞回袋里,没答,耳朵却红了。许应迟笑着接过瓦钵,陈婶又给了两个煮鸡蛋,一人一个,叫他们回去把汤滚开。
小满抱着鸡蛋走在前面,到了许家门口,停下来等钥匙。许应迟弯腰开锁,腰后昨日磕青的地方扯了一下,手便慢了。
她立刻转过脸。
“又疼了?”
“弯腰有一点。你替我推门。”
小满用肩膀顶开门,一直抵到他端着瓦钵进来,才松开。灶冷了一整日,院里比巷外还凉。她跟着进厨房,搬来细柴,一根根递到许应迟手边。
汤滚起来时,他把手伸到水盆上方。小满抢着舀水,第一瓢便浇上他的膝头。
她举着瓢僵住,眼睛从湿裤子移到他脸上。
许应迟托住瓢底:“低些。手才这么大一点,你倒要替我连裤子一起洗。”
小满忍不住笑,赶紧将瓢放低。这回细水落进盆里,冲开指缝的灰。她用空着的手按住他的右袖,不让白布碰水,直到他洗完,才满意地放下瓢。
饭端进西屋,两人挨着桌角坐。小满剥鸡蛋,蛋白被壳带下一块,她捏在指尖,很舍不得。
“我爹一下就能剥下来。”
许应迟将盛好的汤放到她面前:“我这个也没剥好。”
他左手掌心那只蛋坑坑洼洼。小满凑近看了看,把自己剥净的半边转过来,两相一比,终于把碎蛋白吃了。
“你得先敲一圈。”
“下回你先教,我再敲。”
她点头,端起碗喝汤。热气扑上脸,才喝两口,又放下来吹。
许应迟也低头吃饭,直到空碗搁下,肩背才松了些。今日一早,他取回短弓,跟着县尉派的人去了南渡。从上午查到午后,那三百二十石粮始终没在营账里出现,管粮的人也说不曾收过。邓开岳认了运粮,粮却没进他说的地方。
簿册已送到钱主簿案上。许应迟把布袋里剩下的饼取出来,搁到灶边,回来时,小满正替他扶着墙边的短弓。
“这个放哪里?”
“拿过来吧,我擦一擦。”
弓背还沾着昨日廊柱的灰。他用干布慢慢抹过,碰到弦扣时,虎口一疼,右手松了松。小满把凳子拖近,伸手摸了一下弓背。
“就是拿这个抓住的?”
“嗯。何捕头把人逼出来,我才射得着。”
“他也受伤了。”
“肩膀,比我这只手重。”
小满看着弓,过了一会儿,将自己的手从弦旁挪开。许应迟擦净弓背,没有拉弦,拿来旧布袋往里收。袋口的红绳散了股,他捏住绳头,才一用力,便疼得吸了口气。
“我来。”
小满伸手,先把袋子拖到自己面前。她将两股红绳拢住,绕了一圈,又绕一圈,穿回去时却找错了地方。一拉,结散了。
她抿起嘴,重新绕。
许应迟看着她的手。那两圈绳环叠在一起的样子,他认得;锁眼里那一点红光,这几夜越发清楚,却始终是个凝住的结。
眼前的小手一松,绳环便又歪了。
“我爹是这样绕的。”小满低声道,像是怕他不信,“他教过我。我总是穿错。”
她领口的木牌露出一角,牌上的旧结没有动过。
“这根可以重来。”许应迟用左手替她压住袋口,“穿错了再拆。”
小满把绳头捻细,凑到灯下。许应迟挪开灯盏,拿起竹尺,轻轻压住她老是滑掉的那一股。
这一次,短尾终于从底下穿了出来。
她往两边一扯,袋口收紧了。
“你试试!”
许应迟提起弓袋,绳结稳稳的。两圈相叠,底下反穿,短尾留在外侧。
他的右手忽然握了上去。
虎口一阵刺痛,弓袋从膝上滑下半截。他却没松手,拇指按着那截短尾,往灯前又送近了些。
“许哥哥,别拽!”
小满抓住袋底,以为他嫌不牢,又用力往下扯了一下。
“你看,不会掉的。”
许应迟没有应。
昨夜内照,绳上的毛边还悬在黑水里;现在,小满刚刚捻过的纤维贴着他的指腹,带着一点热气。
七年打不开的锁,竟会藏着这样一道结。
他抬起头,看向孩子领口的木牌,又看回她手里的绳子。
“你爹……每个袋子都这样系?”
“装东西就这样。怎么了?”
许应迟张了张口,半晌才松开手。弓袋上留下一道被他攥出的深褶。
“这个结,你再解给我看。”
“好不容易系好的。”
小满有点不愿意,却还是捏住短尾,往外一抽。两圈绳环轻轻散开,袋口松了。
“再来一回。”
小满抬头看他:“你没看见?”
“看见了。”他停了一下,“我还没学会。”
她把绳头递给他。许应迟换左手去绕,眼睛紧盯着短尾,第二圈却还是散了。
小满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也不会。”
“所以请你教。”
她坐直了些,把红绳拢回来:“这股先别松。我爹说,手忙,绳子就更忙。”
许应迟将左手按在膝上,等指尖稳了,才重新伸过去。这一回,他跟着她慢慢绕,直到短尾从绳环下穿出来。
弓收好时,小满已不肯再让他碰绳头,自己把最后一圈勒紧,才递给他。
“用的时候抽短的,别乱拽。”
许应迟认真应了,把弓袋靠回墙边。她却按住了他的左袖。
“明天还去找粮?”
“还得找。”
小满摸到袖下没有药布,才放开手。
“那这一只别弄坏了。”
许应迟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将桌上的空碗往里推:“我记着。明日去哪儿,出门前告诉你。”
窗外忽然有鞋底擦地的声音。
那人走过院门,没有叫门,反倒停在临巷的西窗下。灯纸上映出半个肩头的影子,微微一偏,像在侧耳听。
小满往后缩,凳脚磕了一下桌腿。
许应迟起身,竹尺已握在左手。他牵着孩子穿过小院,送进东屋,回头时,院门才响了两下。
“许书吏,歇下没有?”
“哪位?”
“巡检营来的。弟兄们让我送点东西,白天没赶上你。”
许应迟开了半扇门,站住门口。来人穿灰蓝短褂,腰带扎得紧,一手提熟肉,一手拎细颈陶瓶,嗓音粗哑,笑起来倒很亲热。
“查了一日账,吃口好的。邓巡检出了事,底下人也慌,听说粮账封了,家里老小都指望着这口饭呢。”
“兵粮照数领,县尉的人今日交代过了。”
那人点头,将酒瓶往门槛边放:“这就好。许书吏替弟兄们费心——”
许应迟伸脚抵住瓶底,没让它落稳。
“谁没领到,你叫谁来找我。这些东西拿回去。”
来人抬眼,笑意淡了些,又将瓶子提起。
“何必这样见外?邓巡检昨日说的话,也不全当得真。你落笔容易,底下多少人要跟着受累。”
“哪句不真?”
“这可不好站在门口说。”
他往门内望,许应迟没有让。两人之间隔着门槛,纸包里的油已经透出来,在那人指节边洇了一小块。
“你叫什么?”许应迟问。
“姓郑,给营里送柴的。”
“郑什么?”
“说了你也不认得。营里都认得我。”
“那就到衙门去,找个认得你的。”
那人拎着酒肉,半晌笑了一声:“许书吏查账查惯了,送壶酒也要查经手人?”
“你说有人要受累,总得让我知道是谁。”
来人不笑了。他向前半步,压低声音:“昨日堂上那些供词,如今都放在县衙?”
许应迟握尺的手指收紧。对方嘴里还在说弟兄们,问的却已换成了纸在哪里。
“你若来作证,我现在陪你去。”
“我可没说要作证。”
“那你带这句话,是要我改哪一笔?”
酒瓶在那人手里晃了一下。他的视线越过许应迟肩头,落向院中。东屋门后,小满的衣角露了一点。
许应迟跨出门槛,将身后的门带回,挡住那条缝。
“看着我说。”
巷口梆子响起,两名巡夜差役提灯转进来。来人偏头一看,便将纸包拢到怀前。
“算了。你既不领情,东西我拿走。”
他转身走,许应迟叫住巡夜的人,指了指那个背影。
“劳烦问清他的姓名住处。他自称营里送柴,来问供词存在哪里。”
一名差役跟过去,另一人停下来听。许应迟把窗下停留、送礼和刚才的问话说了,末了指向自家院门。
“这里还有孩子,今夜过巷时替我看一眼。”
差役应下,提灯追上同伴。许应迟回屋,小满还站在门后,木牌攥在手里。
“他走了吗?”
“走了。”
“是不是我笑,他才来窗底下的?”
许应迟蹲下,才发现孩子连脚都收在门影里。
“他是来找我的。”
小满望着西屋:“那我小声些。”
许应迟伸出手,让她从门后出来。
“方才你教我系绳子,笑得好好的。做错事的是他,哪能让你改。”
她牵住他的手,却还没肯往西屋走。许应迟便抱起床上的旧外衣,陪她去陈婶家,把来人窥窗的事说明白。陈婶听完,将她拉到身边。
“今夜睡我这儿。你上回认的那只花碗,还给你留着呢。”
小满抱住旧衣,仰头看许应迟。
“你呢?”
“我先回去收灯。”
话音刚落,巷口有人叫他。白日同去南渡的差役快步过来,手里拿着急签。
“钱主簿请你去县狱。邓开岳肯说运粮的事了,要当着县尊说。”
许应迟接过签,钱主簿的签押在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他追了一日的粮路,忽然有了开口的人。
“营账带去了?”
“都在。县尊已经到了。”
许应迟将急签收进衣襟,转头时,小满仍在看他。
“现在就走?”
“嗯。”
她把旧衣抱高了些:“坏人都关起来了,还不让你睡。”
许应迟想起昨日床边说过的那句话,伸手将她歪在肩上的领口拉好。
“今晚得晚些。你先睡,我回来到这里叫门。”
小满没有应,脚尖在门槛上磨了一下。陈婶也没催她。过了片刻,她伸手碰了碰许应迟的布袋。
“剩下的饼,你带上。”
“在灶边,我回去拿。”
“别又只喝水。”
许应迟点头。陈婶牵着她进门,回头让他走路看着脚下。小满走到门里,还探出头来:“弓袋那个结,抽短的!”
“记住了。”
许应迟回家取了弓袋和纸笔,将竹尺插回腰间,那半块饼也一并收好。熄灯前,他看见桌边的两只凳子还挨着,一只上面留着刚擦过的水痕。
他合上门,试了试门锁,才随差役走出巷子。
路上,他把送酒人的话又说了一遍。差役听见那人自称姓郑,便道巡夜的已递过信,去查姓名住处的人还没回报。
许应迟停了半步,望向身后。陈婶家的灯已被巷口挡住。
“到了牢里,先把这件事报给县尊。”
差役应声,提灯照着夜禁后的街口,亮出公差牌,领他过去。
县狱侧门内,狱卒收下弓与竹界尺。许应迟松手前又看了一眼袋口,红结系得牢牢的,短尾留在外边。
内廊尽头,邓开岳听见通报,抬起了头。
许应迟刚到门口,他便开了口:“粮的去向,我可以说。不过得请县尊先应我一句。”
郑知县看着他,没作声。
“只追粮,不牵连旁人。”
许应迟停在门边。邓开岳的两手戴着腕锁,伤腿垫高,腰背却仍挺着,等案后的人点头。
许应迟没有往案边走。
“方才有人提着酒肉到我家,也说怕牵连底下的人。”
邓开岳转过脸。
“谁?”
“自称姓郑,给营里送柴。不肯报全名,先在我窗下听了一阵,才来敲门。”
“送柴的?”邓开岳皱起眉,“营里用过多少脚夫,你总不能见一个,就算到我头上。”
“他没问明日领多少粮。”许应迟看着他,“他问的是,你的供词放在哪里。”
邓开岳的目光停住了。
许应迟走到案前,将纸放下。那人拎着酒瓶往门内看的样子又浮上来,东屋门后,露着小满的一角衣裳。
“你要保的旁人里,有没有这个人?”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邓开岳将戴镣的手撑在膝上,“我只知道,有些人连饭都吃不上,再查下去,你叫他们怎么活?”
“那就把名字说出来。”
许应迟用左手将纸压平。
“谁只是挣脚钱,谁接了粮,谁又摸到了我家窗下,不能都拿‘吃不上饭’三个字盖过去。”
邓开岳撑着膝盖,身子前倾,腕锁绷得发响。
“你以为我只为自己?”
“那你为谁?”
邓开岳盯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压低了。
“我若不把那批粮送出去,青山县早就有人提刀来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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