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役的手刚碰到邓开岳的胳膊,便被扣住了。
邓开岳向怀里一带,将人拖离门口。那差役还未站稳,一只渐渐发红的手掌已拍在肩胸之间。
开碑手!
人倒飞出去,正撞向何魁。何魁侧身用右臂接住,连退两步,吊着的左肩被扯得脸色煞白。另一名差役举棍来压,邓开岳贴棍跨进,左手夺住中段,右掌紧跟着落下。
砰!
差役撞上门框,水火棍落进邓开岳手里。
“退到案后!”郑知县起身,“先让百姓出去!”
钱主簿抱起供纸,书吏收拢账册。廊下有人向外挤,也有人踮脚往里看,两边撞在一起,台阶上顿时乱了。
许应迟先看向候问侧门。
陈六梆正扶着门框探头。邓开岳转身望过去,车夫的脸一下白了,脚却像钉在原地,挪不动。
“进去!”
许应迟抢到他身前,抓住肩膀往门后一送。
长棍横扫而至,擦过许应迟背后,砸得门边木屑飞溅。陈六梆跌坐在门槛里,许应迟带上半扇门,抽出竹界尺。
邓开岳的目光从尺上掠过,棍头仍指着门口。
“让开。”
何魁将伤者交给赶来的差役,刀已出鞘。
“邓巡检,手伸得够长。堂上的纸还没凉,你便要来堵证人的嘴?”
“我要出去。”
邓开岳转过棍头,指向后院通道。
何魁迎面站住。
“那先把棍子放下。”
邓开岳看了看他吊着的左臂。
“你这条胳膊,还要不要?”
何魁用右手扯开吊带,让左手垂到身侧,刀锋却抬了起来。
“你过来试试。”
***直劈前手!
邓开岳将棍一收,尾端抵上门柱,腰身拧转。棍头挑开刀锋,贴着刀下直钻何魁左肩。
何魁沉肘横刀,胸前腾起热气。
“横江!”
棍端撞上刀身,震得刀锋嗡嗡作响。何魁后脚退了半步,尚未站定,棍头便从另一侧绕来,仍奔那片药布。
“回龙探爪……”何魁咬住牙,“在这里,你也敢使!”
邓开岳没有答。长棍连进,门柱上擦出一道白痕,逼得何魁回刀越来越低。后院的路被堵住,他便沿着刀锋向东挪,脚下始终不离能借力的柱边。
许应迟护着陈六梆的门,没有急着扑上去。
邓开岳再次挑棍时,右肘露了出来。
许应迟沿案角切进,左掌托肘,竹尺搭向持棍的手腕。燕回三叠第一步踩得很准,只要把这只手抬开,何魁便能近身。
尺端碰到袖口。
邓开岳忽然松开右手,翻掌压下。
竹尺咯地一响,掌根在上面压出浅凹。许应迟虎口骤麻,还没能撤尺,肘尖已经顶向胸口。
他急提那口气,胸间热意一闪,横尺贴住肘侧向外卸。
身体仍被撞得倒退,后腰磕上案角,竹尺落在脚边。
一息已过。
热意散得干干净净,许应迟弯下腰,胸口一时吸不进气。
何魁趁邓开岳出掌,刀锋压进棍前,逼他重新握棍。
“应迟,退开!”
许应迟捡起尺,手指碰到那道凹痕,胸口又抽痛了一下。
他方才只盯着握棍的手。那只手一松,自己送上去的尺便被压住,肘尖紧跟着撞了过来。
邓开岳已经转向东廊,何魁紧跟过去。许应迟扶着案角直起腰,目光沿棍尾往下移,才退到外侧,绕过挡路的侧案。
东廊弓手把短弓递来,又交给他两支箭。
另一名弓手早已搭箭,几次提起,又压下。何魁与邓开岳贴得太近,稍一分开,邓开岳便转到柱侧,把半边身子藏住。
再往南,就是还未散空的石阶。
一个老汉在阶上弯腰找鞋,被身后的人扯着衣领拖走。邓开岳朝那边瞥了一眼,棍势忽然压低,逼何魁往外退。
“让他们往南走,别回头!”许应迟对弓手道,“这里交给我。”
弓手转去护着书吏和百姓。许应迟把一支箭别进腰带,另一支搭上弦,贴外侧廊柱向南挪。
右腕的布擦着箭尾,疼得他手指一缩。
他没有立刻拉满。
残篇那幅弓尺图,他描过许多回。定星的架势练熟了,命气真正能送进箭身,却只是这几夜的事。
他顺着弦音送出一缕气,箭尾亮起米粒大的一点白芒。
邓开岳的身影刚从柱后露出,何魁已跨了进去。
许应迟缓缓收住弓力。
箭还在弦上。
柱边传来一声闷响。何魁避过刺肩的棍头,刀背磕上廊墙,伤处的血从药布里洇了出来。
许应迟走下两级石阶,再往外偏。
邓开岳看见他换位,长棍立即扫来!
棍头砸碎阶角,许应迟退下一级,碎石打在小腿上。何魁随即抢进,刀锋擦过邓开岳的袖口,硬把人逼回柱边。
许应迟重新站稳,没有再追着棍头抬弓。
邓开岳换了握棍的手,左脚随着棍势转,右脚仍踩在柱根。方才在堂中借门柱反刺,他也是这样落脚。
许应迟把箭头一点点压低。手可以换,棍尾要借柱挑起,脚下却得先撑住。
他盯住那只靴子,等何魁再逼近。
何魁的刀又被挑起,露出左肩。棍头顺势扎下,他却没有撤步,屈腿沉腰,将刀背压向长棍。
“抱炉沉身!”
胸前热气蒸起,何魁整个人往前挤。长棍被压低,邓开岳右脚不得不挪出柱根,后手随之回收,将棍尾重新抵在柱面上。
回龙探爪。
这一回,许应迟看清了。
棍尾要借柱发力,那只右脚便得先撑稳;何魁压着棍不放,邓开岳只得再挪半步,裤腿从柱后露了出来。
何魁左肩的药布已经湿透,右手仍死死压着刀。
许应迟将剩下的命气送进箭身。
白芒一亮,弦上的颤动止住了。
他压低箭头,避开何魁的小腿,瞄住柱外那片布。
邓开岳猛地转头。
许应迟松弦。
定星!
箭擦着棍身飞过,扎进右小腿外侧。邓开岳闷哼,脚下一沉,棍尾便从柱面滑脱,原本挑向何魁伤肩的一击斜甩到廊外。
何魁迎着棍身撞了进去。
“撞山肩!”
砰的一声,两人重重撞上廊柱。邓开岳背后的袍子蹭裂,长棍脱手滚下台阶。他伸手扶柱,伤腿一撑,膝头却先跪了下去。
许应迟踩住滚来的棍子,将它踢到身后。
“拿人!”
刀锋横到邓开岳颈边,何魁右膝顶住他的后腰。两名差役扑上来,把双手扭到背后。
邓开岳侧着脸,汗沿柱脚滴下。
“定星箭……”
他的目光从短弓移到许应迟腰间,竹尺上还留着自己压出的凹痕。
“你一直在看我的脚?”
许应迟想松开弓把,手指却僵着。等胸口那阵急喘过去,他才道:“方才只顾抢你的手,吃了亏。后来才看见,你换手的时候,那只脚一直没动。”
邓开岳嘴角绷住,想把伤腿挪正,箭杆跟着一晃,额角的汗便滚了下来。他不再说话,目光却还追着许应迟。
拿镣的狱卒绕过滚远的棍子,走到邓开岳身前。邓开岳转脸看他,他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蹲下,将脚镣扣紧。
铁镣锁住手脚,狱卒把人扶走,何魁才靠着柱子坐下。
许应迟过去扶他,何魁用右手搭住他的左袖,抬眼问:“方才那一下,看准了?”
“他要借柱挑棍,右脚就得落在那里。”许应迟喘匀一点,“你不把他挤出来,我射不到。”
何魁朝阶下看了看,露出一点笑。
“成,没白撑。”
医工提箱赶来,先按住何魁的药布,又叫人别乱拔邓开岳腿上的箭。挨掌的两名差役坐在檐下,一个捂胸,一个肩膀肿起,谁也不敢再抬手。
许应迟将弓交还,取出腰间剩下的箭。
“一支没用。另一支在他腿上。”
弓手接过去,望了一眼伤者去的偏屋,在兵器簿上记下。
堂里的纸还在。
钱主簿把账册重新摆好,陈六梆坐在侧门内,见许应迟进来,连忙扶着门框起身。
“我的片子……”
许应迟从案上拿起纸包,掀开一角。
“在。你的半份脚钱,也还在账上。”
陈六梆伸手摸了摸那道削口,没有拿回去,慢慢坐下。
郑知县让县尉封存邓开岳经手的账和待查粮物,另派人暂管巡检营。拒捕另记,运走的粮仍要追回。
“许应迟,明日跟县尉的人去核账。”
许应迟应下,伸手去拿纸,右腕的白布已经染红。
郑知县叫住他。
“先包伤。账在这里,不会跑。”
他退到廊下,一位还没离开的粮户挪开身,给他让出路。许应迟抬左手还礼,直到走出院门,才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右手。
包好伤出来时,医棚的伙计正在门外等。
“许书吏,周阿七的棺材抬到旁边屋里了。陈婶叫的人也到了,等你带孩子过去。”
许应迟摸了摸衣内折好的领尸文书,将刚缠好的手放下,往家走去。
午后,小满穿着洗净的旧衣,外面披了块白布,坐在家门边等他。
看见许应迟,她先看手上的新布,又往他身后找。
“你爹在医棚旁。”许应迟蹲下,“我们去接他。”
小满拿出木牌给他看,又塞回领口。陈婶替她拢好白布,牵着她出了门。
棺材停在空屋里,盖子尚未钉上。
许应迟先进去,出来时带着周阿七的旧外衣。衣领上有洗不掉的汗渍,小满接过去,贴在脸边闻了闻。
“他怎么不穿?”
许应迟喉咙一紧。
“给他换了干净的。这件,你想留就带回去。”
小满抱着衣服点头。等抬棺的人过来,她忽然挣开陈婶的手,跑到棺边。
“爹,我在这里。”
她踮起脚,扒住木沿,又叫了一声。
许应迟把她抱高。孩子只看了一眼,泪水便落下来,旧衣攥成一团,怎么也不肯松开。
陈婶伸手来接,她将脸藏进许应迟肩头。
许应迟托住她,站在棺边,等她哭得能喘匀了,才向抬棺的人点头。
第一枚钉子落下,小满猛地缩了一下。
他把孩子抱得更稳些。
到了城外安葬处,棺材放进坑里。第一锹土落下,小满便要往前,被陈婶搂住了。她攥着旧衣,一声声喊爹,许应迟蹲在旁边,等到孩子的哭声渐渐低下去。
坟前立起写着周阿七名字的木板。临走时,小满摸了摸那个“七”字,问:“下次还找得到吗?”
“找得到。”
许应迟指向不远处。
“那两棵树看见了吗?路从中间过。下次来,我带你走。”
她看了很久,才让陈婶牵着离开。
回城时,孩子走不动了。陈婶帮着托起,许应迟将她背在身后,旧衣夹在两人之间。他沿平整的路慢慢走,没多久,肩头便沉下来。
小满睡着了。
晚上,他替孩子留好饭,在西屋坐定。歇了半日,体内才又聚起一点暖意。
许应迟依安府息收摄心神,黑水中的巨人渐渐显现。右腕主锁仍在,锁眼里的红绳结比先前亮了些,纤维的毛边也清楚了;旁边缺指掌印没有变化,绳结后的小扣仍咬着锈。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催气抬臂。
东屋传来床板轻响。
许应迟收住内照,过去时,小满已坐起来,手在枕边摸。摸到木牌,才把肩膀放松。
他端来温着的粥。孩子喝了几口,眼皮还肿着。
“抓住那个坏人了?”
“抓住了。”
她望着他包好的手。
“那明天,还出去吗?”
许应迟在床边坐下。
“还得去把粮找回来。早饭后我送你到陈婶家,傍晚回来接。”
小满低头,将碗往桌里推。
“那你今晚早点睡。”
许应迟原想再问她吃不吃,看见她已替他腾出放碗的地方,便把碗收走。
“好,今晚早点睡。”
他回西屋,将摊开的残篇合上。东屋的小灯还亮着,隔着院子,他听见孩子翻了个身,便没有吹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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