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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章 一箭留人

《一命关天》 山外有灯/著, 本章共3887字, 更新于: 2026-09-15 14:05

差役的手刚碰到邓开岳的胳膊,便被扣住了。

邓开岳向怀里一带,将人拖离门口。那差役还未站稳,一只渐渐发红的手掌已拍在肩胸之间。

开碑手!

人倒飞出去,正撞向何魁。何魁侧身用右臂接住,连退两步,吊着的左肩被扯得脸色煞白。另一名差役举棍来压,邓开岳贴棍跨进,左手夺住中段,右掌紧跟着落下。

砰!

差役撞上门框,水火棍落进邓开岳手里。

“退到案后!”郑知县起身,“先让百姓出去!”

钱主簿抱起供纸,书吏收拢账册。廊下有人向外挤,也有人踮脚往里看,两边撞在一起,台阶上顿时乱了。

许应迟先看向候问侧门。

陈六梆正扶着门框探头。邓开岳转身望过去,车夫的脸一下白了,脚却像钉在原地,挪不动。

“进去!”

许应迟抢到他身前,抓住肩膀往门后一送。

长棍横扫而至,擦过许应迟背后,砸得门边木屑飞溅。陈六梆跌坐在门槛里,许应迟带上半扇门,抽出竹界尺。

邓开岳的目光从尺上掠过,棍头仍指着门口。

“让开。”

何魁将伤者交给赶来的差役,刀已出鞘。

“邓巡检,手伸得够长。堂上的纸还没凉,你便要来堵证人的嘴?”

“我要出去。”

邓开岳转过棍头,指向后院通道。

何魁迎面站住。

“那先把棍子放下。”

邓开岳看了看他吊着的左臂。

“你这条胳膊,还要不要?”

何魁用右手扯开吊带,让左手垂到身侧,刀锋却抬了起来。

“你过来试试。”

***直劈前手!

邓开岳将棍一收,尾端抵上门柱,腰身拧转。棍头挑开刀锋,贴着刀下直钻何魁左肩。

何魁沉肘横刀,胸前腾起热气。

“横江!”

棍端撞上刀身,震得刀锋嗡嗡作响。何魁后脚退了半步,尚未站定,棍头便从另一侧绕来,仍奔那片药布。

“回龙探爪……”何魁咬住牙,“在这里,你也敢使!”

邓开岳没有答。长棍连进,门柱上擦出一道白痕,逼得何魁回刀越来越低。后院的路被堵住,他便沿着刀锋向东挪,脚下始终不离能借力的柱边。

许应迟护着陈六梆的门,没有急着扑上去。

邓开岳再次挑棍时,右肘露了出来。

许应迟沿案角切进,左掌托肘,竹尺搭向持棍的手腕。燕回三叠第一步踩得很准,只要把这只手抬开,何魁便能近身。

尺端碰到袖口。

邓开岳忽然松开右手,翻掌压下。

竹尺咯地一响,掌根在上面压出浅凹。许应迟虎口骤麻,还没能撤尺,肘尖已经顶向胸口。

他急提那口气,胸间热意一闪,横尺贴住肘侧向外卸。

身体仍被撞得倒退,后腰磕上案角,竹尺落在脚边。

一息已过。

热意散得干干净净,许应迟弯下腰,胸口一时吸不进气。

何魁趁邓开岳出掌,刀锋压进棍前,逼他重新握棍。

“应迟,退开!”

许应迟捡起尺,手指碰到那道凹痕,胸口又抽痛了一下。

他方才只盯着握棍的手。那只手一松,自己送上去的尺便被压住,肘尖紧跟着撞了过来。

邓开岳已经转向东廊,何魁紧跟过去。许应迟扶着案角直起腰,目光沿棍尾往下移,才退到外侧,绕过挡路的侧案。

东廊弓手把短弓递来,又交给他两支箭。

另一名弓手早已搭箭,几次提起,又压下。何魁与邓开岳贴得太近,稍一分开,邓开岳便转到柱侧,把半边身子藏住。

再往南,就是还未散空的石阶。

一个老汉在阶上弯腰找鞋,被身后的人扯着衣领拖走。邓开岳朝那边瞥了一眼,棍势忽然压低,逼何魁往外退。

“让他们往南走,别回头!”许应迟对弓手道,“这里交给我。”

弓手转去护着书吏和百姓。许应迟把一支箭别进腰带,另一支搭上弦,贴外侧廊柱向南挪。

右腕的布擦着箭尾,疼得他手指一缩。

他没有立刻拉满。

残篇那幅弓尺图,他描过许多回。定星的架势练熟了,命气真正能送进箭身,却只是这几夜的事。

他顺着弦音送出一缕气,箭尾亮起米粒大的一点白芒。

邓开岳的身影刚从柱后露出,何魁已跨了进去。

许应迟缓缓收住弓力。

箭还在弦上。

柱边传来一声闷响。何魁避过刺肩的棍头,刀背磕上廊墙,伤处的血从药布里洇了出来。

许应迟走下两级石阶,再往外偏。

邓开岳看见他换位,长棍立即扫来!

棍头砸碎阶角,许应迟退下一级,碎石打在小腿上。何魁随即抢进,刀锋擦过邓开岳的袖口,硬把人逼回柱边。

许应迟重新站稳,没有再追着棍头抬弓。

邓开岳换了握棍的手,左脚随着棍势转,右脚仍踩在柱根。方才在堂中借门柱反刺,他也是这样落脚。

许应迟把箭头一点点压低。手可以换,棍尾要借柱挑起,脚下却得先撑住。

他盯住那只靴子,等何魁再逼近。

何魁的刀又被挑起,露出左肩。棍头顺势扎下,他却没有撤步,屈腿沉腰,将刀背压向长棍。

“抱炉沉身!”

胸前热气蒸起,何魁整个人往前挤。长棍被压低,邓开岳右脚不得不挪出柱根,后手随之回收,将棍尾重新抵在柱面上。

回龙探爪。

这一回,许应迟看清了。

棍尾要借柱发力,那只右脚便得先撑稳;何魁压着棍不放,邓开岳只得再挪半步,裤腿从柱后露了出来。

何魁左肩的药布已经湿透,右手仍死死压着刀。

许应迟将剩下的命气送进箭身。

白芒一亮,弦上的颤动止住了。

他压低箭头,避开何魁的小腿,瞄住柱外那片布。

邓开岳猛地转头。

许应迟松弦。

定星!

箭擦着棍身飞过,扎进右小腿外侧。邓开岳闷哼,脚下一沉,棍尾便从柱面滑脱,原本挑向何魁伤肩的一击斜甩到廊外。

何魁迎着棍身撞了进去。

“撞山肩!”

砰的一声,两人重重撞上廊柱。邓开岳背后的袍子蹭裂,长棍脱手滚下台阶。他伸手扶柱,伤腿一撑,膝头却先跪了下去。

许应迟踩住滚来的棍子,将它踢到身后。

“拿人!”

刀锋横到邓开岳颈边,何魁右膝顶住他的后腰。两名差役扑上来,把双手扭到背后。

邓开岳侧着脸,汗沿柱脚滴下。

“定星箭……”

他的目光从短弓移到许应迟腰间,竹尺上还留着自己压出的凹痕。

“你一直在看我的脚?”

许应迟想松开弓把,手指却僵着。等胸口那阵急喘过去,他才道:“方才只顾抢你的手,吃了亏。后来才看见,你换手的时候,那只脚一直没动。”

邓开岳嘴角绷住,想把伤腿挪正,箭杆跟着一晃,额角的汗便滚了下来。他不再说话,目光却还追着许应迟。

拿镣的狱卒绕过滚远的棍子,走到邓开岳身前。邓开岳转脸看他,他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蹲下,将脚镣扣紧。

铁镣锁住手脚,狱卒把人扶走,何魁才靠着柱子坐下。

许应迟过去扶他,何魁用右手搭住他的左袖,抬眼问:“方才那一下,看准了?”

“他要借柱挑棍,右脚就得落在那里。”许应迟喘匀一点,“你不把他挤出来,我射不到。”

何魁朝阶下看了看,露出一点笑。

“成,没白撑。”

医工提箱赶来,先按住何魁的药布,又叫人别乱拔邓开岳腿上的箭。挨掌的两名差役坐在檐下,一个捂胸,一个肩膀肿起,谁也不敢再抬手。

许应迟将弓交还,取出腰间剩下的箭。

“一支没用。另一支在他腿上。”

弓手接过去,望了一眼伤者去的偏屋,在兵器簿上记下。

堂里的纸还在。

钱主簿把账册重新摆好,陈六梆坐在侧门内,见许应迟进来,连忙扶着门框起身。

“我的片子……”

许应迟从案上拿起纸包,掀开一角。

“在。你的半份脚钱,也还在账上。”

陈六梆伸手摸了摸那道削口,没有拿回去,慢慢坐下。

郑知县让县尉封存邓开岳经手的账和待查粮物,另派人暂管巡检营。拒捕另记,运走的粮仍要追回。

“许应迟,明日跟县尉的人去核账。”

许应迟应下,伸手去拿纸,右腕的白布已经染红。

郑知县叫住他。

“先包伤。账在这里,不会跑。”

他退到廊下,一位还没离开的粮户挪开身,给他让出路。许应迟抬左手还礼,直到走出院门,才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右手。

包好伤出来时,医棚的伙计正在门外等。

“许书吏,周阿七的棺材抬到旁边屋里了。陈婶叫的人也到了,等你带孩子过去。”

许应迟摸了摸衣内折好的领尸文书,将刚缠好的手放下,往家走去。

午后,小满穿着洗净的旧衣,外面披了块白布,坐在家门边等他。

看见许应迟,她先看手上的新布,又往他身后找。

“你爹在医棚旁。”许应迟蹲下,“我们去接他。”

小满拿出木牌给他看,又塞回领口。陈婶替她拢好白布,牵着她出了门。

棺材停在空屋里,盖子尚未钉上。

许应迟先进去,出来时带着周阿七的旧外衣。衣领上有洗不掉的汗渍,小满接过去,贴在脸边闻了闻。

“他怎么不穿?”

许应迟喉咙一紧。

“给他换了干净的。这件,你想留就带回去。”

小满抱着衣服点头。等抬棺的人过来,她忽然挣开陈婶的手,跑到棺边。

“爹,我在这里。”

她踮起脚,扒住木沿,又叫了一声。

许应迟把她抱高。孩子只看了一眼,泪水便落下来,旧衣攥成一团,怎么也不肯松开。

陈婶伸手来接,她将脸藏进许应迟肩头。

许应迟托住她,站在棺边,等她哭得能喘匀了,才向抬棺的人点头。

第一枚钉子落下,小满猛地缩了一下。

他把孩子抱得更稳些。

到了城外安葬处,棺材放进坑里。第一锹土落下,小满便要往前,被陈婶搂住了。她攥着旧衣,一声声喊爹,许应迟蹲在旁边,等到孩子的哭声渐渐低下去。

坟前立起写着周阿七名字的木板。临走时,小满摸了摸那个“七”字,问:“下次还找得到吗?”

“找得到。”

许应迟指向不远处。

“那两棵树看见了吗?路从中间过。下次来,我带你走。”

她看了很久,才让陈婶牵着离开。

回城时,孩子走不动了。陈婶帮着托起,许应迟将她背在身后,旧衣夹在两人之间。他沿平整的路慢慢走,没多久,肩头便沉下来。

小满睡着了。

晚上,他替孩子留好饭,在西屋坐定。歇了半日,体内才又聚起一点暖意。

许应迟依安府息收摄心神,黑水中的巨人渐渐显现。右腕主锁仍在,锁眼里的红绳结比先前亮了些,纤维的毛边也清楚了;旁边缺指掌印没有变化,绳结后的小扣仍咬着锈。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催气抬臂。

东屋传来床板轻响。

许应迟收住内照,过去时,小满已坐起来,手在枕边摸。摸到木牌,才把肩膀放松。

他端来温着的粥。孩子喝了几口,眼皮还肿着。

“抓住那个坏人了?”

“抓住了。”

她望着他包好的手。

“那明天,还出去吗?”

许应迟在床边坐下。

“还得去把粮找回来。早饭后我送你到陈婶家,傍晚回来接。”

小满低头,将碗往桌里推。

“那你今晚早点睡。”

许应迟原想再问她吃不吃,看见她已替他腾出放碗的地方,便把碗收走。

“好,今晚早点睡。”

他回西屋,将摊开的残篇合上。东屋的小灯还亮着,隔着院子,他听见孩子翻了个身,便没有吹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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