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应迟将暂寄抄件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
昨夜那道细痕起在自己名字下面。今日要开的焦册,是他从周阿七手里取出来的,若也能看见什么呢?
他摸了摸右腕。伤口已经止血,布一碰仍疼,便没有再试。厨房里小满正等着喝药,他先把碗端过去,陪她吃过早饭,才送到陈婶家。
陈婶看见他换了块新布,眉头一皱。
“左边没好,右边又添一个?”
“练弓磨破了。今日去查仓,午间回来接她。”
小满把木牌往衣襟里藏好,站在门里看他。许应迟朝她抬了抬没受伤的手指,走出巷口,便看见何魁在面摊上。
他拉开凳子坐下,将右手放到何魁面前。
何魁嘴里还含着面,先看那圈布:“你当我是医工?”
“开了。”
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开了?”
“命府。气能引出来,也能收回去。”
何魁盯着他,慢慢把面咽下去。许应迟才要运气,他已伸手拦在面前。
“包着伤呢,给谁看?”
话说得凶,嘴角却压不住。何魁把自己的碗往旁边一挪,叫摊主再下一碗。
“吃过了。”许应迟道。
“那喝口汤。”何魁又端详他一遍,“真开了?你再说一遍。”
“昨夜引出来的。”许应迟笑道,“没哄你。”
“我还试了烘炉功,胸口只热了一息。”
“那叫引火。等你能稳住十息,再来跟我说开炉。”何魁把热汤推过去,“等手好了,打一趟拳给我看。”
许应迟低头喝汤。何魁抬手想拍他,瞥见衣领边的烫伤,又收了回去,握成拳在桌上轻轻捶了一下。
“七年了。”
汤面晃出一圈油花。何魁看着他笑,自己的面坨在碗里,也忘了挑开。
到县衙时,钱主簿的案上已经放着一册新账。末页的核验栏空着,旁边搁了一支蘸过墨的笔。
“河仓报全损,西仓三百六十二石。”钱主簿道,“送册的人等着回话。你先看。”
许应迟没接笔,先翻到数字下面。
尽数烧毁。
他看了一会儿,抬头道:“我想先看焦册。”
钱主簿让书吏取来封存物,何魁核过封口,焦册才放到案上。还有假收据、茶碗与单独包着的符灰,都没有混在一处。
许应迟用竹界尺压住完好的纸角。右腕那点气随着指尖送过去,焦页与他的手之间,极细的一道痕亮了起来。
他屏住呼吸。
细痕只亮了一息便灭了。这册子上没有他的落款,他却亲手从死者手中取过它。许应迟隔着衣袋摸了摸暂寄抄件,记住了这处不同。
何魁俯过来:“哪里有不对?”
许应迟将手指移开,指着尚能辨认的两列字。
“这里记过出仓。”
他把残存的数抄下来,百位、十位缺掉的地方空着,纸背却露出一方长印。“罗记”二字尚能认清。
何魁将符灰的外纸揭开一点:“这上头也像个罗字。”
“焦册上这枚是罗记的印。符灰上只剩几笔,还认不准,先分开放。”
许应迟将焦页移到窗下,想辨出记录上方的日子。那一角已经烧掉,竹界尺压住的纸边还在往下落灰。
门口响起脚步声。
孙广白穿着栗色圆领袍进来,鞋底沾了灰,先向钱主簿拱手,再看了一眼那支笔。
“主簿,清仓的都到了,车堵在外院。核签好了,我便回去叫他们动手。”
“谁准你先清?”何魁问。
孙广白抬起眼:“危梁斜了一夜,下面全是泡水的灰。再砸着一个人,算谁的?东仓还要放粮,车都挤在门口,难道让人空等?”
他转向钱主簿,语气缓了些。
“补粮报不上去,东仓也撑不了多久。昨日能把孩子那点恤粮追出来,今日等粮的可不止一个孩子。”
许应迟的手停在册角。
孙广白把全损册转向他:“灾情摆在那里。你照实写,上头才能拨粮。”
“这几笔出仓的粮,记进你报来的账没有?”许应迟将焦页推近。
“哪一日的?”
纸上的日子烧缺了,许应迟没有答。
孙广白伸手指了指:“连日子都认不全,拿来扣什么?最后盘过,三百六十二石,一石不少。”
“你盘的?”
“我盘的。报错了,先问我。”
孙广白把笔拿起,递到许应迟面前。
“你只管记火灾。我已落了名,不用你替我担。”
许应迟没有接。他将核验栏翻到钱主簿面前,指尖压在那片空白旁。
“我在火场拖过人,见过多少尸身,可以写。可三百六十二石是不是都在火里,我没见过。”
孙广白脸色沉下去:“等你一袋袋数回来,再报?”
“缺粮的事,我会向主簿说明。可起火时仓里究竟有多少粮,还没查清,这个数我不能签。”
“我亲自盘的,你还要查什么?”
“那就请你带路。”许应迟将笔放回案上,“粮堆在哪儿,最后什么时候盘的,到仓里说。”
钱主簿看了看两人,取过全损册压在案后。
“危梁先支,堵路的车可以挪。西仓里的东西,等同验完再清。”
孙广白还想说,何魁已经走到门边。
“你带上支梁的人,我跟你们去。进仓之前,先让我看看那根危梁。”
河仓门外排着领粮的人,粥锅的烟越过断墙,飘到西仓的半边屋架上。装碎瓦的车停在院中,几名短衣汉子握着铁锹,望着进门的孙广白。
门外有人认出何魁,端着空碗问还要等多久。何魁回头看了一眼东仓的门,让守门仓丁把挪车的人叫来。
孙广白朝许应迟偏了偏头:“听见了?等着吃的,都在外头。”
许应迟越过他,看见装瓦的空车正横在粮路上。
“先让车。我要查西仓,没叫东仓关门。”
孙广白看了他片刻,才朝握锹的汉子抬手。
“先停一停。”他道,声音很硬。
何魁叫他们将外院空车让开,留出东仓放粮的路。许应迟沿西仓门边进去,没有踏到斜梁下面。
孙广白朝三处粮台指过去。
“北边、西边,当中这一片,齐胸高,全是粮袋。你们来的时候,烧塌了。救火后抬出去的潮粮不过十几筐,余下都在这儿。”
他用靴尖拨开一层湿灰。
“这还不是粮?”
许应迟蹲下,用尺端挑起一片焦谷。灰与泥混在一起,踩过、泼过水,确实数不出原来多少。他问旁边的搬瓦人,救火后搬了多少筐。
“十几筐吧。”
另一个说:“不止,墙边还倒过一回。”
孙广白摊开手:“你听。哪里还对得清?”
许应迟没有争数。他绕过倒在门边的焦木,尺端拨开木下一层薄灰,露出一道压实的泥槽。另一道在半尺外,两条并排,向粮台深处弯进去。
他顺着车辙往前看,停在孙广白指过的那片地方。
“这里也堆满了?”
“满了。”
“到哪儿?”
孙广白走近,指着一块碎瓦:“这里。”
许应迟用尺比住车辙的弯处。
“那车怎么进去的?”
孙广白低头看了一眼:“救火推车进过,刚才清灰也推过。仓里有车辙,很稀奇?”
许应迟叫住方才答话的搬瓦人,请他指救火时走的路。那人沿外院比了比,说水桶推到仓门,由人接进去,屋架倒了以后,谁也不敢往里面推车。
“后来清灰呢?”
“也是门外装。里头用筐抬。”
孙广白道:“旁人推过,你能全知道?”
“那就看看它压在哪一层。”
许应迟没有让人动焦木。他沿泥槽侧边轻轻拨开灰,露出车轮挤起的一道泥棱。烧落的木头横在两条辙上,木下压着焦谷,最底下才是这道完整的车辙。
何魁蹲下来,手指在半空划过这几层,抬头看向孙广白。
“车走的时候,这根木头还没掉。”
孙广白抿住嘴,又松开。
“火前当然也进车。往里送粮,不行?”
“若是送粮,哪天送的,账上该有。”许应迟站起来,“你最后一次盘仓是什么时候?”
“火前盘过的,我刚才就说了。你先说清,这是哪天的辙?”
“眼下还看不出。把火前几日的收发账取来,看看有没有送粮进仓的记录。”
一阵风灌进断墙,梁梢晃了一下,灰簌簌落下来。何魁抓着许应迟往外退,脚下踢开一块瓦,车辙旁露出一角红漆。
那是一块窄木板,卡在梁梢与泥地之间,侧面有个穿绳孔。
何魁绕到外侧看了一遍,叫人取两根木撑。孙广白伸手拦他:“断梁随时会落,何班头,犯不着为块破木头——”
“那便退远点。”
何魁两脚站稳,沉腰托住梁梢。胸前的衣襟随一口气鼓起,鞋底将湿泥向两边挤开。
“抱炉沉身!”
粗木离地寸许,左肩却猛地绷了一下。他咬住牙,让两名汉子从侧面塞进木撑。
许应迟用尺拨出木板,俯身取到,立即退出。何魁等木撑吃牢,才慢慢放手,活动了一下左肩。
木板背面的红漆烤起了泡,正面四个字仍清楚。
河工急运。
孙广白伸头看过:“旧牌。仓里乱了这么久,什么没有?”
何魁捻开孔中的断绳,里面嵌满黑灰。他没让孙广白拿,转手装进布袋,叫搬瓦人报了姓名,记下取牌的地方。
许应迟望着木牌,又看那道弯入粮台的车辙。
若是送粮,送的哪批?若是运出,凭的什么?这块牌还答不出,却已经不能跟碎瓦一起倒掉。
“别铲这一片。”他指着地面。
何魁取两根木条插在外侧,叫人绕开装车。看过的碎瓦可以清,斜梁也要继续拆稳。孙广白看着那两根木条,没再催全损核签。
回衙时,何魁把布袋交给书吏,自己领了核牌号与发牌底档的差事。许应迟递上现场所见,又将焦册背面的罗记印指给钱主簿。
“册背盖着罗记的印。请把罗掌柜叫来,问清是不是他家誊的,再查河仓交给他们的账单。”
钱主簿派人去传。许应迟刚提领尸的事,他便叫另一名书吏先找仵作核记录,随后指了指窗外。
“午间了。接完孩子回来,账还等你看。”
许应迟回到巷里,陈婶已把小满的包放在凳旁。小满看见他,先伸手拍去他袖上的灰,拍到右腕的布,手便放轻了。
“今天也拉弓了?”
“去过烧坏的仓房。”
她看看衣袖上没破,才牵住他的衣角。许应迟接她回家,将早晨留的饭热上。饭才吃到一半,门外便有人叫。
罗记的账送到了。
许应迟把余下几口吃完,送小满回陈婶家。陈婶正在收拾做活的针线,听说账房的人到了,便叫小满坐到自己身边。
“我也得做活,她就在这里陪我。晚些你来接,别只顾着账本。”
许应迟应下,才赶回县衙。罗掌柜坐在窗下,面前整整齐齐摆着三本账,孙广白就站在旁边。
“听说许书吏查出车辙了。”罗掌柜起身,把账依次推开,“仓里进出有车,不奇怪。这三本记得清楚,出入、存粮、往来,一笔对着一笔。”
他翻到末页,指尖停在一行数上。
三百六十二石。
“数目都在这里,分毫无差。”
钱主簿没有说话,将账转给许应迟。何魁带回的急运牌还放在案头,断绳里夹着黑灰,旁边就是孙广白亲笔签过的全损册。
孙广白把核验的那支笔挪到许应迟手边。
“人也看了,仓也去了。如今账齐了,你还要我拿什么来?”
许应迟把出入账拉到面前,从上月结余往下核。罗掌柜在旁边指页,哪一笔挪到了往来册,哪一项记在存粮账,他都答得出来。
算盘响了半晌,许应迟写下合数。
三百六十二石。
孙广白伸手将全损册挨着那张算纸放下。两个数并在一起,钱主簿也从案后看了过来。
“再看这本。”罗掌柜翻开存粮账,“若少了哪一笔,你指出来,我回铺里查。”
许应迟接过账,沿着收发逐项算下去。算到刘成领粮时,他停了停:这一笔原记五斗,旁边添圈,补了两斗。
他翻回出入账。同一个人,同一天,也是五斗改成七斗。
“这笔改过。”罗掌柜道,“少记两斗,自然要补上。”
许应迟没有应,取过第三本。往来册里,刘成名下也改了两斗。三处笔迹不同,连这笔改动都没落下。
他将三页并排摊开,用尺压住其中一页卷起的纸角。
孙广白指了指合数:“你看,连改过的都对得上。”
许应迟抬头看向罗掌柜。
“这两斗,是谁先发现少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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