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息又停在巨人的右腕。
许应迟等了一会儿,才沿着没入黑水的铁锁向前走。锁眼中的缺指掌印与红绳结仍在,周小满三个字却比前夜亮了许多,光从边缘透进去,照出主锁下面一枚锈死的小扣。
他俯身看去。一截细链绕过扣底,绷得笔直,链节上全是铁锈。
许应迟想起小满跨进院门的样子。她还背着包,听见要按印,右手藏在身后。名字是那时亮起来的吗?
他抬头望向巨人。长发后那张脸仍旧低垂,握柱的手沉在黑水里,没有回应。
许应迟重新吐纳。
气从巨人腹中升起,流向右臂。到了腕骨,主锁一紧,他没有再往粗链正中强送,而是循着透光的窄缝,将气引向小扣后面。
一片锈落进水里。
许应迟呼吸顿了顿,立刻放缓。他盯住那枚扣,让下一缕气仍从方才的位置过去。细链抖起来,扣底被照得透亮,忽然发出一声脆响。
半枚铁片翻落。
链尾甩在青铜柱上,响声清亮,传出很远。粗大的主锁仍扣着腕骨,底下却松开了一点。
一缕气穿了出来。
右腕热起来时,许应迟几乎不敢动。
那点温热太轻,贴着腕骨往上走。七年来,气息一到这里便会散,他已经等着那一下冷痛,热意却越过了小臂,慢慢到了肩头。
还在。
他不敢多吸一口气,只顺着熟记的路子,缓缓将它引向胸腹。那一点暖意终于落入丹田,像一滴水落进久已干涸的井底。
许应迟等着。
他连手指也没敢屈,唯恐稍动一下,便又什么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依口诀收拢心神,将那缕气从丹田引出。暖意沿着右臂回来,停在掌中。许应迟低下头,忽然不知该看哪里。
他把气收回。
它顺着原路回去了。
许应迟的呼吸忽然乱了一拍,又被他生生放缓。往常散气以后,他总要坐一会儿,等腕上的冷意退下去,才好起身收书。今夜那股熟悉的冷意迟迟没来,他等到的,是丹田里真切的一点温热。
他想笑,又怕一笑便守不住,抿紧嘴,眼睛仍死死盯着那只巨掌。
再引出时,右手的五指慢慢攥紧。黑水中央,一声沉闷的摩擦随之响起。
巨人的手也握紧了。
青铜断柱上翘起的铜皮被压平,指缝间积着的黑水向外涌去。那根比许家屋脊还长的拇指抵住柱身,绷紧的筋骨一寸寸隆起。
许应迟抬起右手。
巨掌随他离开水面。
半截青铜柱缓缓拔起,水从断口里灌出来,先是几道黑流,随后连成一片,轰然砸在横卧的锁链上。浪头撞过膝骨,漫过许应迟脚边,他仰着脸,看见柱底密密的旧凿痕。
从前望不尽的水下暗影,此刻正在往上升。
那是他的手。
许应迟手臂不由又抬高了些。巨人的右肩随之耸起,长发从肩头滑下,一道粗链被带出水面,沉重的链节相互撞击。
紧接着,喉间、胸前的铁锁一起绷直。
巨肩猛地往下一沉。
青铜柱砸回水中,黑浪掀过许应迟头顶。他胸口的气也乱了,坐在蒲团上的身体向前一倾,左臂碰到膝头,疼得眼前发黑。
他想收手,五指却像攥在那根柱上,越想提气稳住,胸口越堵。
许应迟咬住牙,先松开了握拳的念头。
巨掌的指节缓缓张开,铜柱往下沉去。
他不再追着那股气往上送,只照《小照命篇》的安府息,长长吐出一口。胸前让出一点空处,下一息才接了上来。
水浪渐低。
巨人仍跪在原处,肩头的锁却过了许久才停止颤动。许应迟听着那些铁响,掌心汗湿,一时不敢再抬手。
那点气还留着。
他慢慢张开五指,试着只屈起食指。巨人的食指在柱身上挪了一点,压住一块翘起的铜片。
没有浪扑过来。
许应迟将指尖松开,铜片弹回,响了一声。他把暖意收到丹田,停稳,才再次引到手上。巨人的手指随之一动,肩头与胸前的锁没有被牵起。
这一次,他终于笑了。
他仰头望去。百丈身躯仍在锁下,右肩、胸腹、跪在水中的双膝,一处接着一处隐入黑暗。九十九道主锁全在,只松出这一点空隙,已经能让他引出气,也让那只手听他使唤。
若有一日,这些锁都解开了呢?
许应迟看向巨人深陷黑水的膝盖,想看见它真正站起来。念头刚起,肩头的粗链便又映入眼中。他收回目光,没有再抬手。
锁眼中,姓名的光已经淡去,脱落的小扣留下浅痕。红结与缺指掌印仍旧清楚。他将这几处记住,慢慢退出内照。
灯焰回到眼前。
屋子很小,木墙、旧桌、破了边的蒲团,全在原处。方才倾落如瀑的黑水没有带出半滴,只有额上的汗滑过鼻尖,落在手背。
许应迟抬起右手,把那一点气引到掌中。
是真的。
他一把撑住桌沿,刚要站起来,两腿却麻得使不上力,险些带倒油灯。他扶正灯座,坐回去,自己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东屋没有动静。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回过头,看见残篇摊开的那一页。右腕的位置被指腹磨得发白,纸边卷起来,竹界尺压着也翘。
“伯父。”
声音一出口,他便朝木隔墙望去。
那里没有人应他。
东屋的小灯还亮着,床上如今睡的是小满。许应迟低下头,用手掌把残篇的卷角抚平。
“我引出来了。”
他等了片刻,才把手移开。纸角又慢慢翘起来,他索性将界尺往里挪了挪,压牢。
这几行字,许伯年替他求回来时,他还觉得难懂。后来背熟了,闭着眼也知道哪句话写在哪一道折痕上,却始终走不过腕骨。
今夜走过去了。
许应迟将残篇往东屋的方向推了推,像要指给谁看,推到桌沿,又停下了。油灯照着他的手,指尖还压在那道行气线上。
过了片刻,他把书收回自己面前,低头笑了一下,眼睛却有些发热。
他想去敲何魁的门,让那家伙别睡,起来摸摸自己的手。刚挪到门边,又望见东屋漏出的灯光,脚步停下来。
天亮再去。何魁总得起来吃饭。
许应迟退回屋里,心口仍热得平不下来。他照早年烘炉功的架势沉腰提气,胸前果然一热,两肩添了力,可拳还没递出去,热意已经退尽。
他愣了愣,又摸了摸心口。
这一下究竟算什么,明日连同开府一起问。
箱后那把桑木短弓,倒是今晚便能取出来。
许应迟拿起弓,指腹抚过磨得深褐的握把,装好弦。定星图上的架势他早练熟了,每次却总在拉满之前被青痕逼停。今夜他侧身站稳,缓缓往后开弓,眼睛一直看着右腕。
半满,弦还在往后走。
两肩渐酸,三圈青痕却没有发作。弦终于停到颊旁,弓身绷成图里那道弧。
许应迟忍不住往门外看了一眼。
窄巷黑着,隔壁有人咳嗽。弓上没有箭,他也没有松弦,只保持了片刻,便慢慢卸回力气。
两臂酸得发颤,他却舍不得把弓放下。残篇里还有听弦的练法,他将书翻近,照口诀把一丝命气送入握把。
弓身震了一下。
许应迟放缓行气,震动渐渐匀了。弦上响起极轻的一声,他耳朵凑近,还没听清,那声响便散了。
就差一点。
他又送进一丝气,想把声音接长。掌中那点暖意往外涌去,弦音才续上,右腕骤然刺痛。
三圈青痕收紧,最外一圈所在的皮肤裂开一道细口,血顺着腕骨滑进掌心。
弓梢歪了一下。
许应迟立即卸力,把弓平放在桌上。伤口不深,却一阵阵扎着疼;丹田里的暖意薄得几乎找不见,手指再攥起时,已经带不动那把弓。
他取布按住伤处,等血止住,才卸下弦。
今夜到这里。
弓就摆在眼前,他右手稍稍一抬便能重新摸到握把。许应迟看了许久,最终把弦另放在一旁。好不容易才引出的这一缕气,他还想用它拉更多次弓,想让何魁看见,不能今夜便把手弄得握不住笔。
许应迟将弓收回箱边,拿纸记下开府、引气收气和听弦止于何处。写到右腕受伤时,他看了一眼包着的布,把“再试”两个字划掉。
门里传来床板的轻响。
小满坐了起来,木牌抱在怀里,脸朝着院门。许应迟过去,她才转过头,眼里全是泪。
“梦见你爹了?”
她点头:“他站在外头,不进来。”
许应迟在床边坐下,将被角拢到她肩上。她低头摸红绳,泪滴落在木牌上,他便把干净的衣袖递过去,等她擦净。
窗纸渐渐发白,小满看见他手腕的布。
“你夜里出去打架了?”
“没有,拉弓弄的。”
“那你慢些拉。”
“好。”
他陪她坐到呼吸平稳,才扶她躺下。走到门边时,她又问:“我爹什么时候回来?”
许应迟停住。
“今日去问仵作。能接出来了,就送他回去。”
她把木牌抱紧些,点了一下头。
回到西屋,许应迟将弓放得更靠里,免得小满起身碰到。桌边的暂寄抄件被书页推下来,他伸手接住,掌中尚存的一点气随手指一动。
一道细痕从纸面浮起,牵到他的右腕。
许应迟的手停住了。
那痕刚亮便灭,短得只有一息。他把纸举到灯下,翻看正反,三个人的印、自己的名字、折过的纸角,什么也没有多出来。
他照方才的姿势托住纸,将余下那点气缓缓引到指尖。
细痕又亮了。
起点在“许应迟”三个字下面,沿纸边伸出,接到他自己手上。他稍稍抬腕,那道痕也跟着抬起,随即暗去。
许应迟抽出一张空纸。
同样的灯,同样的手势,气到了指尖,空纸仍是空纸。他把它放开,将暂寄抄件重新托住,那一息的细光便又出现了。
他慢慢坐下,目光落在自己的名字旁。衣食、医药,白日应下的几件事都写在上面,陈婶与里正的印也在。
可细痕只连着他。
东屋的小满翻了个身,轻轻叫了一声“许哥哥”。
“在。”
许应迟应着,没有挪开按着纸角的手。
这是自己应下的事,还是这张纸另有古怪?他将空纸与抄件并排放到灯下。指尖那点气已所剩无几,光灭后,名字又成了普通的墨字。
许应迟拿起笔,将“许应迟”三个字下那道痕的起点轻轻记在旁边。
这一次,他盯住的是自己亲手签下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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