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纸上的“丞”字，只露出右边一半。
沈砚没有立刻认定那是府丞印。
印可以伪造，残纸也可能故意留在档房。梁敬川刚把两本真账交出来，转眼又让他看到更高一级的官印，太像有人提前铺好的一条路。
“府丞姓什么？”沈砚问。
“顾廷章。”梁敬川答道，“四县粮运超过五百石，或者一次核销损耗超过二十石，都要经过他签押。”
“右册里有多少笔经过府丞？”
“你自己查。”
沈砚将十七份损耗记录逐项对照。
其中十一笔只有府运司关防，另外六笔超过二十石，左册备注“府丞核准”。六份原始凭据却全部缺少入县第三联，只剩被撕过的装订线。
有人专门拿走了带府丞印的那一联。
沈砚写下一份呈报：据损耗册及残存印迹，府丞顾廷章涉嫌参与四县粮运亏空，请府台立即查办。
【此令施行，顾廷章停职自辩。两日后，六份残缺凭据被认定系梁敬川伪造，沈砚以诬告上官收押。】
证据不足，越级指认只会让梁敬川把全部责任推到他身上。
“档房缺页以后，废纸送去哪里？”沈砚问守档老吏。
“有字的公文先送验印房注销，再交纸坊打浆。没有盖印的废纸，直接烧掉。”
“被撕下来的第三联有印，必须经过验印房。”
老吏摇头：“真送过去，验印房会留下注销号。六份凭据的注销号都是空的。”
“那便查没有来源的注销记录。”
府运司每天都有作废公文。近三年的注销册堆满两只木箱，仅凭日期一页页查，至少要几日。
沈砚没有从头翻。
六笔假损耗都发生在每季粮运结算后的三日内。负责做账的人必须先知道需要补多少亏空，才会抽走对应凭据。
范围从三年缩到十八天。
十八天里，共有七十四份盖印废纸送入验印房。六份记录写的是“水损勘验草单”，来源却不是四县档房，而是府丞二堂。
“府丞二堂为什么会有府运司的入县凭据？”守档老吏也觉得不对。
注销册旁边写着经手人的花押。
不是梁敬川，也不是陆谦。
是府丞二堂的一名承差，罗贵。
沈砚调取罗贵近三年的领纸记录。六次结算后的第二天，他都从府运司领走同样规格的空白三联纸，每次三张。
旧凭据被抽走，新凭据重新填写，再送回档房。
缺失的真凭据则借“府丞二堂废纸”的名义注销。
“这能证明罗贵换过纸，证明不了顾府丞知道。”梁敬川站在门口说道。
“府丞印盖在真凭据上。罗贵若没有接触府丞印，拿什么让验印房相信废纸来自二堂？”
“也可能是他偷的。”
梁敬川句句都在替顾廷章留下退路。
沈砚反而更加确定，他想让自己去查府丞。
“曹清在哪里？”沈砚忽然问。
“西院客舍。”
“我需要他核验六笔粮运经过的水闸记录。”
“他是候审之人。”
“我是梁大人亲自举荐的府运司书办，现在奉命核对两本总账。既然六笔粮都走水路，临河县工房主事就是现成的水道证人。”
梁敬川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沈砚拿出刚领到的书办腰牌，正式写了一张调人单。用途、时辰、询问地点全部写明，送进前堂编号。
半个时辰后，曹清被带进甲字账房。
他脚上没有锁链，身边却跟着两名府役。
六笔粮运里，有两笔经过双河闸。左册记途中水损四十七石，临河县闸册却记载船只吃水与入闸时相同，没有卸货，也没有沉船。
“水损是假的。”曹清说道，“至少经过双河闸的两笔，一石都没有少。”
这句话由两名府役共同听见，又被写入已经编号的询问册。
梁敬川原本用曹清的自由逼沈砚焚账，现在曹清却成了府运司正式调来的核账证人。
下午，验印房终于找出一只三年前封存的废纸袋。
袋上写着：府丞二堂，水损草单六份。
封口火漆完整，移交人正是罗贵。
按照规矩，袋内废纸应在年终统一销毁。那一年纸坊失火，许多废纸来不及运走，反而留到了现在。
沈砚当众拆开纸袋。
里面只有五份。
第五份背面，盖着完整的府丞印。
第六份不见了。
而注销册显示，六份废纸全部验收。
有人在纸袋封存以后，再次打开过火漆，取走了最要命的那一张。
守档老吏翻过纸袋，发现袋底粘着一根极细的黑色马毛。
府丞顾廷章的二堂不用黑马。
梁敬川那辆黑篷马车，拉车的却正是一匹青黑色骏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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