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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降匠献诚,焚粮断援

《新秦记》 通灵者/著, 本章共3995字, 更新于: 2026-10-19 18:30

第二日,黑夫又提审那主簿。这一回他让人把那主簿,从工匠堆里,单独带出来,又搬了张案,沏了壶茶,摆在那主簿面前。那茶,是黑夫自己的军粮里,省下来的平时,他自己都舍不得喝。那主簿,被带进帐的时候,身上,还沾着炭灰,走一步就停一下,像是不知道,自己要落个什么下场。他看了黑夫一眼,又垂下头两手,攥着衣角。

“坐。”黑夫说。那主簿张了,张嘴想说谢又不知道该怎么谢只顺着话坐下了。

那主簿愣了,愣才在案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他看了看那茶,又看了看黑夫,没有动。这满帐的秦军,刀出鞘矛在手可他面前,摆着一壶热茶。他想了很久,才端起那盏茶,先闻了闻,才喝了一口。茶是糙茶可他喝得,比什么珍馐都香。他想不明白,这将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叫?”黑夫问。他问得随意,像是唠家常。可那主簿知道,这一问,是在掂他的斤两。

“鲁班。”那主簿说,“祖上,是鲁国的工匠。”

“鲁班。”黑夫念了一遍,“这名,起得有意思。”那主簿,苦笑了一下:“名字再大,人也就是个打铁的。先人那点手艺,到我手里,全用在了造刀造弩上。”他说着,垂下眼,“可打铁的打久了,也想看看,自己打的东西,到底拿去做了什么。”

“是先人传下来的名。”鲁班说,“先人说过,工匠,是给天下人造东西的,不是给人当牛马的。可到了我这一辈,这名字,算是白起了。鲁国破了工匠四散我这一支,流落到楚地,替楚人,造了一辈子兵器。”他说着,抬起手,露出手上那些厚厚的茧,“这双手,锤了半辈子铁,如今,想锤点别的东西。”

“你恨楚人?”黑夫问。他这话,问得直接。

鲁班摇了摇头:“不恨。楚王昏聩项氏跋扈吾辈工匠,在他们眼里,如牛马一般。干得好,是应当;干得不好,就要挨鞭子。”他说着,又补了一句,“楚军缺粮的时候,先饿的,就是我们这些工匠;楚军败仗的时候,先跑的,也是他们这些贵人。我们这些匠人,从来,都是最后才被想起的。”

他说着,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道鞭痕:“将军请看。这就是在楚营,干了半辈子的下场。”那些鞭痕,新伤叠着旧伤,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泛着红。黑夫认得那种鞭子抽出来的口子——不是战场上的,是刑房里一鞭一鞭,磨出来的。

黑夫看着那些鞭痕,没有接话。他打了这些年仗,见过不少伤疤,可这样的鞭痕,不是打仗落下的,是被人一鞭一鞭,抽出来的。他看了很久,才移开眼。

“将军,”鲁班说,“我愿归秦。”他说着,顿了顿,“我在楚地,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一个,像样的主。项氏,只想打仗;楚王,只会躲。秦的将军,我见过您这样的人,才觉得这世道,还有指望。不只是为活命,是为这一辈子,能挺直腰杆,造点东西。”他说着,声音,沉下去,“楚地的工匠,过的是什么日子,您不知道。造一架弩,赏不到半升米;错一锤子,就要挨鞭子。项氏,从没把我们当人。”

黑夫把茶,往前推了推:“喝口茶。”鲁班看着那盏茶,手,抖了一下。他在楚营这些年,从没喝过一口热茶,这将军竟给他,沏了一壶。

鲁班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他喝得急烫了嘴,却还是一口气,喝干了。

黑夫起身,出了帐。帐外,景离正等着他。两人没说话,只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一前一后,走到营帐外头的空地上,离那牢房远远的。夜风凉吹得火把呼呼地响。

“你怎么看?”黑夫问。

“我查过。”景离说,“他说的,楚王昏聩、项氏跋扈,都是真的。楚地的工匠,在项氏手下,确实过得不如牛马。”他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卷旧简,“这是我从楚地一个老匠户家里,淘来的。上头记着,项氏这些年,从各处分到的工匠,多少人,送进了工坊,再没出来。”他说着,把那卷旧简,往黑夫面前,推了推,“鲁班说的那些,跟这上头记的,一字不差。这样的人若是真心用得好了,一个顶十个。”他说着,又补了一句,“何况,他手里,还有楚军的布防图。”

“布防图呢?”

“我比对过了。”景离说,“他画的那几处,跟我手里的情报,对得上。有两处我的人,还亲眼去探过,分毫不差。那图画得细连哪处工坊有几座炉都标着。这不是能编出来的。”他说着,又补了一句,“我查了他三天。他说的每一句,都对着路。要说是诈降,这诈,也做得太细了。一个工坊主簿,若是假降犯不着,把自家的老底,都掏出来。”

黑夫沉默了一会儿:“可信?”他这话,问得慢。他吃过亏,知道降将的话,听一半留一半。可这一回,那主簿的眼睛,亮堂堂的,不像个说假话的人。

“可暂信。”景离说,“但人心,隔着一层肚皮。他今日归秦,明日,项氏的人来了,难保不动摇。”

“那就分着。”黑夫说,“他和他的家人,分置两地。他若真心,这不算什么;他若假降,他也翻不出浪来。”他说着,又想了想,“他那个儿子,我见过了,十四五岁,还跟在他身边。让人把他儿子送到周虎那里去好吃好喝养着。”他这话,是说给景离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对降将,恩义要给足,提防,也不能松。

景离点了点头:“稳妥。”他说着,又补了一句,“他那一家老小,我已让人,看住了。他不会也不敢,跟我们玩花活。”

当晚,黑夫又召了鲁班来。这一回是黑夫,亲自去牢房那边,接的他。鲁班见黑夫亲自来接,愣了一愣,眼眶,有些发红,先是一礼,才说:“将军,我有一事,要报。”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眼睛,亮着,像是憋着一桩心事,终于能说出口了。

“说。”

“项氏在蕲南,藏着一座大粮仓。”鲁班说,“就在蕲南城北,三十里,一处洼地里。”他说着,用手,比了个圈,“那仓,盖得跟个土山似的,外头,看不出来。可里头藏的东西够上万兵吃一年。那仓,是项梁的命根子,喂着蕲南一带所有的兵。楚王迁都楚军退守靠的,就是那一仓粮。他把这仓报给将军,是想让将军知道,他的命,已经跟秦军,绑在一处了。”他说着,声音,沉下去,“将军若不信,可以先烧了这仓,再验我的心。”黑夫没有接话,只看着那卷纸。

“你如何知道?”黑夫问。他这话,问得警惕。粮仓的位置,是项氏的要害,一个工坊主簿,如何摸得这样清?

“我是工坊主簿。”鲁班说,“楚军的粮草调拨,都从我手里过账。那仓的钥匙,我虽摸不着,可它的位置,我画得出来。”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去年秋,项氏的人,押着一批粮,从我工坊门前过,我记下了他们走的方向,又跟了两里地,才看清那仓的模样。”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展开上头,画着粮仓的位置、守军的布置、还有进出的小路。那卷纸,是他在工坊里,偷偷画的,藏了好些日子。他画这图的时候,还没想过有一天,真能用上它。

黑夫看着那卷纸,没有说话。他看得出这卷纸,画得比布防图,还细,连粮仓边上那口井,都标了出来。一个诈降的人,画不出这么细的图。

“将军,”鲁班说,“你信我,我就把这仓,给你。你烧了它,项梁在蕲南,就断了根。”他说着,又补了一句,“这一仓粮,够他撑到明年。烧了它,他连这个冬天,都过不去。”他说着,看着黑夫,“我不是拿这仓,换我一条命。我是想,让将军看看,我鲁班,不是个只会打铁的。”

黑夫看了他很久,才接过那卷纸:“你说的,若是真的,我记你这一功。”鲁班听了,那张沾着炭灰的脸上,浮起一点血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不要功。”鲁班说,“我只要将军记着,我鲁班,是真心归秦。”他说着,又补了一句,“我这一辈子,造过刀,造过矛,造过弩,造过的东西,都是杀人的。我愿替将军,造点别的——造犁,造锸造水车。”

当夜,黑夫和景离,对着那卷图,谋划了一夜。他们把粮仓周围的路,走了一遍又一遍,把守军换岗的时辰,算了一遍又一遍。黑夫还问景离:“这一把火,要多少人?”景离答:“三百人,够。”他说着,又想了想,“可这三百人,得挑胆子大的,走得夜路的。”他们定下“焚粮断援”之计——趁项梁的大军,还困在蕲南城中,夜里摸进那处洼地,放火烧仓。粮一断项梁的兵,就撑不了几日。这计不用硬拼,只在那一把火。黑夫盯着那卷图,良久才开口:“这一把火,烧的是项梁的根。”他说着,又补了一句,“烧了这一把,蕲南,才算真正,握在我们手里。”

“这一仗,”黑夫说,“不杀人,只烧粮。”他说着,看着案上那卷图,“粮仓,是项梁的命。断了他的粮,他就得从蕲南,滚出去。”

“烧粮,”景离说,“比杀人,还狠。”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可这一烧,项梁在蕲南,就再难翻身了。他要么,弃城南逃;要么,回来抢粮,撞上我们。两条路,都是死路。”

两人计定正要歇下忽然,帐外传来马蹄声。那马蹄声急一路奔到营门口才停下来。黑夫和景离同时抬起头。一个传令兵,闯进帐来手里,捧着一卷竹简,那竹简用牛皮,裹得严严实实,外头,还封了火漆,盖着王翦的印。黑夫认得那印一看心就沉了下去。

“将军!王将军的信!”

黑夫接过竹简,景离替他展开。信上只有几行字,字是王翦亲笔,笔画有些急。景离念道:“黑夫,寝城事毕,南下之策,已见成效。楚王迁都寿春,楚军,将集于寿春。你速归中军,参与寿春攻城之备。”念完,景离没有看黑夫,只把那竹简,轻轻地,放在案上。帐里静了一瞬,连火把烧着的噼啪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黑夫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看案上那卷粮仓图,又看了看景离,又看了看那竹简,没有说话,只是把那竹简,又看了一遍。半晌,才开口:“粮仓,照烧。寿春,也要去。两样一样都不能耽误。”他说着,站起身,把那卷粮仓图,卷起来,收进怀里,“明日,先办粮仓的事。寿春,等王将军的军令。”

他走出帐夜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襟一掀一掀。他想着寿春,想着那城,想着城里那位,刚迁都的楚王,想着寿春城墙上,那面还没竖起来的秦旗,也想着蕲南这处,还没烧的粮仓。两件事都压在他心上一样都放不下。风还在吹,像是从寿春那边,吹过来的,带着攻城略地的腥味。

他站在那里,看了南边很久,又看了看怀里的粮仓图,才转身回了帐。这一夜注定睡不安稳觉。

这一夜注定睡不安稳觉。黑夫不知道,就在他躺下的这一刻,赵七带着三百人,已经摸到了粮仓外头的洼地里。粮仓的火,一点就着。可赵七不知道,粮仓底下,项梁早埋了三百斤柴——项梁要的,不是守粮,是等秦军来烧粮的时候,连秦军一起,烧死在洼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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