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离来见黑夫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卷新的竹简。那是他连夜画的工坊地形图,上头,山、路、屋、岗,标得清清楚楚,连哪处能藏人、哪处能退,都画了圈。他进帐把竹简往案上一铺才开口。
“工坊的图,我画出来了。”景离说,“那俘虏说的位置,我让人,又去探了一回。山谷四面环山,一条小路进出,谷口,守着两处岗楼。”他说着,又在竹简上,点了点,“谷口那两处岗楼,白天夜里,都有人。可它们靠得近,中间那道缝,能过人。”
“硬攻呢?”黑夫问。
“硬攻,得拿命填。”景离说,“可那儿,有一处破绽。”他说着,在竹简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一道,“破绽,就在这条溪上。工坊几百号人,一日三顿,离不开水。”
“哪儿?”
“水。”景离说,“工坊里,几百号人,喝水,靠谷口那条溪。溪水,从谷外流进去。若有人,能混进谷里,在那条溪上,做点手脚……”他说着,手指,在竹简上那条溪的位置,点了点,“溪水,是活的。药只要下得够一夜之间就能让整个工坊瘫了。”
黑夫看着他:“你是想?”
“我进去。”景离说,“我扮成楚地的盐商,带着假盐引,说是给工坊送盐的。项氏在楚地,盐商走动是常事。我进去,见机行事。”
黑夫沉默了一会儿:“你一个书吏,扮商贾?”他这话,问得慢。景离是军正,是书吏,是给他看舆图、算账的人,让他去当细作,他有些拿不准。
“书吏,见的官多,学的行话,也多。”景离说,“商贾那一套,我装得来。”他说着,抬起手,做了个商贾见人的礼,“况且,楚地的盐引,是个什么模样,我见过。假的,我也能造得像真的。”他说着,抬起眼,看着黑夫,“你在外头,带兵等着。我进去寻到机会,就放火为号。”
“你一个人进去?”黑夫问,“若被识破?”他这话,问得认真。他带兵这些年,从没让一个书吏,去冒这样的险。
“识破,我就跑。”景离说,“你带人在外头,接应我。”他说着,又把那卷图,往黑夫面前,推了推,“就算我跑不出来,这图,你也拿得着。”
两人计定,又谋划了一夜。那一夜,他们把谷里的路,走了三遍;把哪一步,在哪一炷香,做什么,都定得死死的。黑夫还问了一句:“你进谷,若出不来了呢?”景离答:“出不来,你就烧了那谷。图纸和工匠,一个也别留。”第二日,景离换了身灰布衣裳,戴了顶商贾的帽子,挑着两担盐,往南边去了。那盐,是黑夫命人,从缴获的楚军辎重里,挑出来的,是楚地土盐的模样。景离挑着担子,走得不快不慢,见了人,还笑着招呼。他这一路,把楚地的土话、行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怕到时候一张口露了馅。黑夫领三百人,趁黑,绕到山谷外,埋伏在山坡的树丛里。他让人把马都拴到三里外人轻装简行摸到谷口藏在草里。日头,从东边升起来,又往西边落。
景离一路走,一路盘算着说辞。他走过不少官道,可这一回是头一回一个人挑着担子,往一处虎穴里走。他走得不快,让肩上的担子,随着步子,一颠一颠。到了谷口,果然有岗楼,两个楚军,拦住了他。
“站住。”一个楚军,上下打量他,“干什么的?”
“给工坊送盐的。”景离笑着,从怀里,摸出一卷盐引,递过去,“项氏那边,让我送来的。这是盐引,您验验。”那楚军,又看了他一眼,景离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捏着一把汗。他见过太多这种盘问,知道这时候,慌了就露了。他便不慌,把担子,往地上一放,还冲那楚军,笑了笑:“军爷,盐引在这儿,您要是不放心,可以跟我一道进去,盯着我卸。”
那楚军,接过盐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看了看景离,才挥了挥手:“进去吧。盐,卸在东边那间屋。”景离笑着应了,挑了担子,正要走,那楚军,又把他叫住:“等等——你是哪家的?”
景离应了一声,挑起担子进了谷。
谷里比他想的还大。正中,是一排石屋,门半开着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锤声,还夹着火星子的气味。景离挑着盐,从石屋前走过,脚步没有乱。借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屋里,火炉通红几个工匠光着膀子,正在锤打一块铁。他认出来了,那铁的形状,是弩机的机簧。
他脚步没有停可那一眼,他记下了——屋里,除了工匠,还有几个穿着楚军衣裳的人,正蹲在角落里,学着工匠的样子,摆弄着弩机的零件。那些楚军学得认真可动作透着生疏。
他没停把盐,卸到东边那间屋,又四处转了转。他看见了那条溪,从谷口,一直流到谷底,工坊的人,就在溪边打水。他记下了溪水的流向,又记下了岗哨的位置,还数清了工坊里,夜里换岗的时辰——亥时换一次,寅时换一次。他记完这些,才趁着天黑前,悄悄出了谷。
第二日,景离又来了。这一回,他带了一小包东西,是巴豆,研成了粉。他趁人不注意,把巴豆粉,撒进了溪水里,还故意,在上游洗了手,让水,带出点动静。那巴豆粉是,他磨了一夜磨的细得像面粉撒进水里一晃就没影了。他撒完又用脚在溪边的泥地上蹭了蹭把脚印抹平了。
他做完这一切,没有立刻走,而是蹲在溪边,就着溪水,洗了把脸。溪水凉他捧了一捧泼在脸上又撩起衣襟擦了擦。
当夜工坊里,先是几个守夜的楚军,开始闹肚子,一趟一趟,往茅房跑。起先,还只是三两个人,骂骂咧咧,说是夜里受了凉。可那几个守夜的老兵,心里都犯嘀咕——受凉,哪有这么齐的,一夜之间,全倒下了。可没到半夜,越来越多的人,捂着肚子,连站都站不稳,骂骂咧咧。整个工坊,乱成一团。
谷口,黑夫带着三百人,趴在树丛里。他看见谷里,火把乱晃人声嘈杂就知道,景离得手了。他等了一夜,等得手都凉了。这会儿见谷里乱起来他反倒稳住了。他等的不就是这个乱么——越乱,越好下手。
“走!”黑夫一声低喝,三百人,借着夜色,摸进谷口。
那两个岗楼上的楚军,正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黑夫带人摸到近前一人一刀,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黑夫没有停一路往谷里摸。他远远看见那排石屋,看见里头透出的火光,就知道这一趟没白来。
三百人,涌进谷里。谷里的火把还乱晃着可人已经乱了。有的提着裤子,往茅房跑;有的蹲在墙根,抱着肚子,哎哟连天。黑夫带着人,没有多看一眼,径直,往那排石屋,逼了过去。工坊里的楚军,有的还在茅房里,有的捂着肚子,躺在地上,哪里还挡得住。有几个还能动的,也提不起刀,被秦军一棍子,撂倒在地。
黑夫没有恋战,一路杀到那排石屋前,一脚踹开门——火炉还在烧,半成品的弩机,摆了一案案角,还压着一卷画了一半的图。他反手把火把扔了进去。
火,腾地烧了起来。半成品的弩机图纸木料一卷一卷被火舌卷了进去。黑夫看着那火没有停转身往外冲。
“撤!”黑夫吼道,“带上那些工匠,撤!”
工匠们被秦军拖着往外走。有的工匠腿软走不动,秦军就架着;有的,还回头,看那排石屋,看自己忙活了大半年的地方,一点一点,烧成灰;也有一个,低着头一声不吭,只攥紧了拳头。可就在这时,谷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暴喝:“秦军!有秦军!”——是景离,他被识破了。他原本,已经混在人群里,往谷外走,可一个楚军,认出了他腰间,别着的那卷图,那不是盐商的图,是舆图的样式。那楚军上前一步,就要去扯他的衣裳,景离往后退一步,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短刀。就在这时候,黑夫那声“撤”,响了起来。
黑夫回头只见谷口几个楚军,正围着景离,刀剑并举。黑夫没多想拍马冲了过去一矛挑翻一个又一脚踹开一个。他护住景离,长矛一横,挡住一片刀光。景离在他身后,喘着气肩头,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洇湿了衣裳,可他手里,还攥着那卷图,没松。他上了马才觉出疼,倒吸一口凉气,可没喊一声。
黑夫回头看他的时候,他正用另一只手,按着伤口冲黑夫,咧了咧嘴。
“走!”黑夫一把,把景离拽上马背。
两人并骑,冲出谷口。身后,楚军追了出来,黑夫早布置好的弩手,在山坡上一排排,射了下来。那弩手,是黑字营的老兵,一箭一个准,追兵,冲出来一个,倒一个。追兵,被压在山谷里,冲不出来。有几支箭,还追着他们的马屁股,射了过来,可没伤着人。
等黑夫和景离,跑出三里地,回头看那处山谷,已经腾起一片火光。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黑夫勒住马,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把缰绳一收,继续往前走。
这一战,捣毁工坊一座,俘获工匠二十人,焚毁图纸无数。黑夫和景离,完好无损地,回到了营地。只是景离肩上那道口子,划得深,军医给他上药的时候,他咬着牙,一声没吭。营地里火光通明黑夫下马先让,人给景离治伤又让人把那些工匠关押起来。
他自己坐在帐里,把这一夜的战果,一样一样,清点了一遍——弩机半成品,二十多架;图纸,烧了大半;工匠,俘了二十人。
第二日,黑夫提审那二十个工匠。那些工匠蹲在地上一个个垂着头身上,还带着工坊里那股炭火味,衣裳,也烧了几个洞。工匠里,有个白发的,忽然开口:“将军,我是郢都工坊的主簿。我管着这工坊的账,也管着楚军各处工坊的图样。你留我一命,我愿把楚军的军工布防图,都献给你。”黑夫没有立刻答话。
他蹲在那主簿面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些工匠,才开口:“你献图,图什么?”那主簿,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才说:“图活命。也图……这一辈子,别再替人,造杀人的东西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像是想了很久,才开的口。黑夫听着,没有接话。
他看了看那主簿,又看了看那堆工匠,挥了挥手:“带下去,好好安置。”他走出牢房,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营地里篝火一簇一簇烧着。他站在牢房门口,没有立刻走。夜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那股,烧过的焦味。
这一战捣了工坊,断了楚人的弩,也断了秦人自己的漏子,还牵出了那条,一直看不见的线——它通到哪儿,他还没查清。他想着那主簿的话,又想着那些被逼着造弩的工匠——那主簿还说,楚军的军工布防图,藏在一处他还没到过的地方,等着他去取。他转身回了帐躺下。这一夜他睡得比哪一夜都沉。
可他知道,真正难打的仗,还在后头。那处藏图的地方,他还没到项梁,也还在蕲南,没有露面。
可他知道,真正难打的仗,还在后头。那处藏图的地方,他还没到项梁,也还在蕲南,没有露面。黑夫不知道,那个郢都工坊的主簿,献图是假——他口袋里,还揣着项梁的一封密信。密信上,是项梁的亲笔:若被秦军擒了,就献假图。真图,在另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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