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新秦记 [书号3677601]

第121章 弃追识诈,将计就计

《新秦记》 通灵者/著, 本章共4003字, 更新于: 2026-10-18 07:30

天没亮,派出去追暗桩的两个斥候,回来了。他们没有追上,连那暗桩的影子,都没见着。两人进帐的时候,靴子上的泥,结成了硬壳,一走路,簌簌往下掉。

“他走得快。”回来的斥候,喘着气说,“过了南边的渡口,就没了脚印。我们追到渡口,又往前赶了二十里,没见人。”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只草鞋,“只在渡口边,捡到这只鞋。鞋是新的,不像赶路的人穿的。”

黑夫听完,没有说话。他站在帐里,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攥得发白。帐外的天才蒙蒙亮油灯的火还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明一暗。他盯着那只草鞋,看了好一会儿。

“再派一队,追。”他说,“他走不远。”他这话说得急,已经往帐外迈了半步。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最恨的就是让对手从眼皮底下溜走。

“慢。”景离从案后站起来,“你不能追。”

黑夫回头看他:“怎么?”

“你想想。”景离说,“那暗桩,逃得这么利落,像是有人接应。项梁既知暗桩暴露,必在蕲南设了伏,等着咱们去追。你这一追,正撞进他的套里。”他拿起那只草鞋,在手里掂了掂,“鞋是新的,人却走得这么急——他是专门做给追兵看的,怕咱们不知道他往南去了。”

“那不追了?”黑夫问,“由着他把消息,送到项梁手里?”

“消息,反正要到他手里。”景离说,“与其让暗桩自己逃,不如咱们送他一程。”

黑夫皱眉:“送他一程?”

“将计就计。”景离说,“放他回蕲南。他回去,项梁就以为,咱们还蒙在鼓里,以为暗桩的事,没露。他放心了,才会把主力,露出来。”他放下草鞋,声音又低了些,“打仗,不光靠刀。有时候,让对手以为自己赢了,比打赢他还顶用。”他说着,把手里的草鞋,放回案上,“项梁是老将,不是蠢人。可再精明的人,也有信错人的时候。他信那暗桩,咱们就借那暗桩的手,给他送点他想听的话。”

黑夫沉默了一会儿。他松开刀柄,在帐里走了两步:“怎么放?”

“咱们先装作要追。”景离说,“派一队人,大张旗鼓地出城,往南追。追到渡口,再装作追丢了,灰溜溜回来。这样那暗桩,就敢放心回蕲南了。”

“然后呢?”

“然后,再散布一个消息。”景离压低了声音,“就说,秦军将分兵追击,黑夫领一营精锐,不日南下。让项梁听见,让他等着。”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这消息,得传得像真的。不能太密密了,项梁起疑;也不能太疏,疏了,他听不见。要像风一样,自己吹过去。”

黑夫看了他半晌:“你是想,让项梁以为,咱们要分兵南下?”

“是。”景离说,“他信了,就得出兵来迎。他迎出来,主力就露了。咱们在寝城,反而安全了。”

黑夫没有立刻答话。他想了想,又问:“那个逃走的暗桩,真就这么放他回去?”他这话,问得慢。他行军打仗,向来是见了敌,就往死里打,从没试过,放对手走。

“放。”景离说,“他回去,是替咱们传话的。他到了蕲南,项梁就知道城里暗桩还活着,就知道秦军要南下。这两条,都是咱们想让他知道的。”他说着,伸出手,作势往外一送,“放他走,不是怕他。是让他,替咱们跑这一趟腿。”

黑夫点了点头。他明白景离的意思——这条线,断了可惜让它活着,才能钓出更大的鱼。当日下午一队人马出城往南,尘土扬得老高。百姓都看见,秦军追出去了,有人还站在城门口,踮着脚看。那队人马,足有百来号,马蹄声得得地响,一路往南,不遮不掩。

领队的百将,得了吩咐,故意让人把旗号亮得高高的,让南边道上的人,远远就能看清:秦军的旗,往南去了。追到渡口,那队人又折了回来,人人脸上带着懊恼,一个领头的,还在渡口边,狠狠骂了一句。这一骂,骂给岸上的人听,也骂给远处林子里躲着的人听。果然,没出半日,那句“秦军追丢了人”,就从渡口,传回了城里。

这话,从守城的兵嘴里,传到卖菜的贩子耳朵里,又从贩子嘴里,传进巷子深处。传到后来,连街边晒太阳的老汉,都知道了。

夜里,黑夫又召了景离:“以工代赈的事,张罗得怎么样了?”帐外的更鼓,刚敲过二更。黑夫白天走了大半日,腿上还带着泥,进了帐,先灌了半碗水,才问。

“告示贴出去了。”景离说,“修城墙,一天三升粮;通水道,一天两升半。城里的壮劳力,报名的不少。”他说着,又补了一句,“贴告示那天,围了一圈人。有人不认字,请人念了,又回头问自家婆娘,去不去。”

“好。”黑夫说,“城是咱们的城,得让百姓跟着修。他们修的是城墙,也是在给自己挣口饭吃。”他想了想,又说,“粮要足,工钱要按时发。别让百姓白干一天,还饿着肚子回家。”他停了停,“修的时候,派人看着点。别让暗桩,混进修城的人里。”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明儿一早,我去城头看看。修城的事,不能光听你报。”

第二日,黑夫起了个大早,上了城头。城墙根下,已经黑压压一片人。有人搬石有人和泥,有人把土一担一担,挑上城头。黑夫沿着墙根走了一圈,一个扛石的汉子,看见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石头,差点脱手。这一日城头的土,添了三尺厚;水道的淤泥,清出来,堆了半条街。到了收工的时候,保长数着人头发粮,一个个数得仔细,没有一个饿着肚子回家。有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外头,看着自家男人领了粮,又朝他招了招手。那汉子跑过去,把粮袋往她怀里一塞,又摸了摸孩子的头。黑夫上前,帮他扶了一把,又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了。”那汉子低着头,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给口饭吃,应该的。”

那汉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把头低下去又弯腰,把石头扛起来。

“安排了。”景离说,“修城的人,十个一队,保长领着,谁是哪一保的,都记得清清楚楚。”他顿了顿,“第一天开工,来了三百多人。有扛土的有抬石的,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跟在大人后头,帮着搬碎砖。”他说着,想起什么,“有个老汉,头发都白了,也来报名。我说他年纪大了,他还不乐意,说修城墙,他年轻时候干过,比小伙子还利索。”

“还有。”黑夫又说,“让那旧吏,替咱们传句话给项梁。”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一字一顿,像是早就想好了。

景离看着他:“传什么?”他把手里的笔搁下,等着黑夫说。灯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案,谁也没有先开口。油灯的烟,细细地往上升,在帐顶,绕成一团。过了一会儿,黑夫才开口,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就说,黑夫受王翦升任先锋,正筹备南下,寝城只留老弱守城。”

景离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拿起笔,在竹简上,一字一字,记下这句话,又看了一遍,才说:“这话,送到项梁耳朵里,他半夜都得睡不着。”

“这话,我让旧吏,连夜递出去。”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那旧吏,跟项家沾着旧情。他传的话,项梁会信。可他也知道轻重——这话传出去,他就跟项家,彻底断了。”

黑夫想起那旧吏的样子——瘦,佝偻着背,说话的时候,总低着头,不敢看人。可就是这样一个畏畏缩缩的人,在紧要关头,敢把自己的退路,一刀斩断。

黑夫没有接话。他明白,那旧吏迈出这一步,就回不了头了。

果然,这话传出去没几日,从蕲南方向,传来消息。有斥候连夜赶回来报:蕲南三十里外,楚军突然集结,足有三千人,刀出鞘马备鞍,像是要设伏。斥候说得口干,灌了半碗水,才接着说:“那三千人,是这几日,从蕲南各处,陆陆续续聚起来的。白天藏着夜里赶路,像是怕人看见。”斥候又说,“我还瞧见,有楚军的骑探,在咱们城东的官道上,来回跑了三趟。像是探路的。”那斥候说着,又补了一句,“那三千人里,领头的,骑一匹黑马。远远的看不清脸,可那身黑甲,像是项家的。”

黑夫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放下碗,才说:“探路的都来了。项梁,是真信了。”

黑夫站在舆图前,手指点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舆图是旧的,上头的河、路,画得粗,可那个位置,他认得。那是从蕲南往寝城来,必经的一条道。他想起上回在涡河边,项燕设的那个套,也是这样的地势——两山夹道,一夫当关。这里从蕲南往寝城来,必经的一条道,两边是坡中间是沟,最适合埋伏。

“三千人。”他说,“项梁,可真舍得。”他嘴上说着舍得,心里却明白——项梁肯拿三千人出来,是当真以为,秦军要南下。这三千人,原本是要去别处救急的。如今,被他一句假话,钉在了这条沟里。

“他越舍得,”景离说,“就越说明,他信了咱们的话。”他停了停,看着黑夫,“他把三千人,摆到那儿,等着截咱们的‘追兵’。可咱们的追兵,压根不会出城。他摆在那儿,是替咱们守了南边的大门。”

黑夫没有说话。他把舆图上的那个位置,又看了一遍,然后,把舆图一卷,收进怀里。“那三千人,”他说,“先让他们在那儿等着。咱们,安心修城。”他这话,说得轻,可那语气里,有一种笃定——他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在被项梁牵着走,而是反过来,牵着项梁走。

第二日,他把这桩事,报到了王翦那儿。王翦听完,没有立刻答话,只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案上的舆图。半晌,才开口:“放长线,钓大鱼。这主意,是景离出的?”

“是。”黑夫说,“他觉得,硬追,会撞进项梁的套里。”

王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可黑夫出帐的时候,听见王翦在他身后,说了一句:“你身边,有个好军师。”黑夫脚下一顿,没有回头,出了帐。

夜风从帐门口灌进来,灯花跳了一下。城外的旷野里,那一队假追兵,早回了营,正在帐里烤火。而更南边三千楚军正枕着刀,等一场不会来的仗。

黑夫吹熄了灯,躺下。他合着眼,想着那三千人——他们此时,正伏在那条沟里,等着天亮,等着一个不会出城的追兵。他想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看着黑黢黢的帐顶,低低笑了一声。这一声笑在黑暗里,像石子落水,很快就没了。他合上眼,又想起王翦那句“你身边,有个好军师”。他心想这仗打到如今他一个人,早打不动了,也不能只靠一个人打了。得有人替他看路,替他算局,替他在暗处,把一根根线头,攥在手里。他翻了个身,想着城里的暗桩,想着蕲南的项梁,想着那三千个正等着一场空仗的楚军,又想着明日城头那一片搬石挑土的人。窗外的天,渐渐透出一线白。

窗外的天,渐渐透出一线白。黑夫不知道,就在他合眼的这一刻,蕲南那三千楚军,已经接到了项梁的第二道将令——不必再等。项梁要他们撤,可撤的时候,不是往回走,是往寝城方向,悄悄摸过去。项梁要的,不是等秦军南下——是趁秦军还没南下,先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