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第三日到了第三道壁。
“李黑夫,”传令兵念,“粮道吃紧。楚军骑兵,袭了咱们两拨粮队。将军有令,调你屯,往平舆方向,护粮。”
“护粮?”黑夫问,“我屯,是守壁的。护粮,不该是骑军的事?”
“骑军,都去追楚军了。”传令兵说,“追出去,又追不上。楚军的骑,快,来去一阵风。将军说了,守壁的,挖过壕的,知道路。调你去,是看得起你。”
黑夫没再问,看了看壁下凿冰的什里人。
“别凿了。”他说,“收拾家伙,跟我走。护粮。”
什里人炸了锅。
“护粮?咱守壁的,去护粮?”
“粮道,多远?”
“能打楚军就行!守着这壁,楚军不来,憋得慌!”
黑夫任他们嚷嚷。
乱归乱,收拾起来没人含糊。有人把铁锹捆上背,有人拆滚木挑趁手的当扁担,还有人把干粮一块块掰开揣。
黑夫蹲在壁根磨刀——项庄的刀,他留着没用过,这回带上了。
“这刀,凉。”他自语,“正好,配这趟活。”
他走到田虎跟前,田虎拄棍站着。
“你也去?”黑夫问。
“去。”田虎说,“护粮,比守壁,活动得开。”
“你腿,还没好利索。”
“没好利索,也是条腿。”田虎说,“能走,就能打。”
黑夫没再说什么。
出发前,黑夫去军正署。
景离正在案前看地图,见黑夫进来,抬起头:“粮道的事?”
“嗯。”黑夫说,“调我护粮。你跟我说说,粮道,啥地形?”
景离把地图转过来:“粮道,从平舆,往涡河走。中间,要过三处高地,两处隘口。”
“高地?”黑夫问,“啥用?”
“高地,望得远。”景离说,“楚军骑兵,来去快,可他们,过不了隘口。隘口,窄,一次,只能过几骑。”
“那就在隘口,等着他们?”
“等,不如引。”景离说,“你派几辆空车,走在前头,故意引他们来追。他们在隘口一挤,你从两边的坡上,往下砸石头。”
“石头?”
“粮道边上,不缺石头。”景离说,“你挖过壕,知道哪儿石头多。”
黑夫记下,临走,景离又叫住他:
“等等。”景离从案上扯下一块布,摊开画了几笔。
“这是粮道。”他说,“这三处,有石头;这两处,有坡;这一处,有水。”
“水?”
“水,是给马喝的。”景离说,“楚军的骑,跑累了,一定停在那儿饮马。你要伏击,就在那儿等。”
黑夫把布叠好揣进怀里:“我记着了。”
“记着——护粮,护的是粮,不是命。”景离说,“粮丢了,还能再运;人死了,就没了。”
“我记着了。”黑夫说。
出发那日天阴沉,黑夫领五十人出壁,回头看了一眼。
壁还立着,可这一走,何时再回来守它,谁也不知道。
“看什么?”田虎拄棍走上来。
“看壁。”黑夫说,“守着它,守了这么久。”
“守壁,是守人。”田虎说,“护粮,也是守人。粮没了,人,也留不住。”
黑夫没接话,收回目光大步走了。
粮道上,黑夫领五十人走三日,第四日到第一处隘口。
黑夫没急着过,让赵七带几辆空车先走,在前头拉开。
“车空着,走得慢。”黑夫说,“楚军见了空车,一定来追。”
“追上了呢?”刘五问。
“追上了,就跑。”黑夫说,“往隘口跑。跑到隘口,他们一挤,咱们就动手。”
“谁动手?”
“我带人埋伏在坡上。”黑夫说,“你带车过了隘口,就停下来,别走。”
“停下来?等死?”
“等楚军,来抢你的车。”黑夫说,“你只管守着车,拖住他们。等他们挤成一团,我这边,石头,就下来了。”
“行。”刘五一咬牙,“我这条命交给你了。”
赵七带空车先走,黑夫带人爬上隘口两边的坡,把石头一块块垒在坡沿。
赵七赶着空车走得不紧不慢,故意让车轴吱呀吱呀响——响声是给楚军听的。
“响得越狠,他们越觉得车里有粮。”赵七嘟囔,“越是空车,越要装得像个满的。”
他赶着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后头扬起尘土,楚军的骑来了。
坡上风大,石头冰凉,黑夫蹲在坡沿看坡下的路等。
夜里黑夫没让点灯,五十人摸黑吃几口干粮,喝口凉水,窝在石头后睡了。
夜风冷,有人冻得直哆嗦,黑夫脱下自己的袄,盖在一个新兵身上。
“屯长,你……”
“睡你的。”黑夫说,“明儿,还得干活。”
他抱着刀靠着石头看星,一夜没合眼。
等了大半日,日头偏西,远处扬起一片尘土。
“来了。”黑夫低声说。
尘土里钻出几十骑楚军骑兵,追着空车往隘口冲。
赵七赶着车在前头跑,车空跑不快,楚军眼看就要追上。
马越来越近,蹄声像擂鼓,一下一下砸在心上。
黑夫趴在坡沿,手按石头,眼睛盯着隘口,指头泛白。
“再近点。”他低声说,“再近点……”
楚军的骑已经冲进隘口了。第一骑,第二骑,第三骑——后头的收不住,挤了上来。
“就是现在!”
“赵七!过隘口!”黑夫吼。
赵七一咬牙赶着车冲过隘口,楚军跟着挤进来——隘口窄,几十骑一拥而入,顿时挤成一团。
“推!”
黑夫一声吼,坡沿的石头一块块滚下去砸进隘口,马惊嘶鸣,人滚落,一片混乱。
“再来!”
楚军被打懵了,有人掉转马头想回跑,可隘口被后头的马堵死。
“降者,不杀!”黑夫吼。
隘口里,楚军你看我我看你,有人扔了刀,有人还在挣扎。
这一战,缴获楚军骑兵抢走的半车粮草,还逮住五个活的。
黑夫让人把五个俘虏捆了扔在车上,自己在隘口走了一圈,数马,数兵器。
“马,跑了七匹。”他说,“兵器,落了一地。”
“屯长,这些,都要?”刘五问。
“都要。”黑夫说,“兵器,缴回中军;马,能追回来的,追。”
他补一句:“楚军的马是他们的腿。断一条,他们就慢一步。”
黑夫蹲在隘口喘着气,数了数,这边伤了三个,都是轻伤。
“赵七?赵七呢?”他喊。
“在这儿!”赵七从车底下钻出来,灰头土脸,“车,保住了!粮,也保住了!”
“你人没事?”
“没事!”赵七咧嘴笑,“就是,让楚军,追得够呛!”
黑夫也笑了,正要说什么,忽听坡上有人喊:
“屯长!田虎!田虎不行了!”
黑夫脸色变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坡。
田虎躺在坡上,右腿又中一箭——扎在旧伤上,血顺着裤腿往下流。
黑夫冲上去撕开田虎的裤腿——箭整个扎进去,箭杆露在外头,颤着。
“这箭,得拔。”黑夫说。
“拔吧。”田虎咬着牙,“我忍得住。”
黑夫攥住箭杆一使劲拔出,血一下涌出,田虎闷哼一声,牙咬得咯咯响。
“军医!军医!”黑夫喊,“这儿!”
军医跑过来,一看那伤口就皱眉:“这伤,扎在旧伤上。怕是……”
“怕是什么?”黑夫急了。
“怕是,这条腿,养不好了。”军医说。
田虎躺在坡上,忽然笑了:“养不好,就养不好。能站着,是两条腿;瘸了,还有一条。”
“田虎!”黑夫扑过去,“你咋回事?”
“我……”田虎咧嘴想笑,没笑出来,“我趴在坡沿,砸石头。有一箭,奔你后心去的。我拿腿,替你挡了。”
“你拿腿,替我挡箭?”黑夫气得浑身发抖,“你那条腿,还要不要了?”
“腿……”田虎喘着气,“腿没了,还能活。你没了,什里,就散了。”
“你……”黑夫说不出话来。
他蹲下背起田虎。田虎很沉,可黑夫咬着牙,一步一步走下坡。
“赵七!”他喊,“你带人,把粮押回去!我送田虎,回后方!”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黑夫说,“楚军刚被打退,一时,不敢再来。”
他背着田虎,走了。
走了一段,田虎在他背上低声说:“黑夫……”
“别说话。”
“我……我说一句。”田虎说,“我这条命,是你从涡河捞回来的。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的。”黑夫说,“咱俩,谁都不欠谁的。”
“那……”田虎又喘了一会儿,“你以后,护粮,别再背着我。我太重了。”
黑夫没说话,背着田虎一步步走。
毒辣辣的日头晒着,黑夫背着田虎走了十里又十里,田虎在他背上越来越沉,越来越烫——他发烧了。
“黑夫……”田虎又开口,“你……放我下来。”
“不放。”
“我……我自己走。”
“你腿,都成那样了,走什么走。”黑夫说,“闭嘴,省省力气。”
田虎不说话了,趴在黑夫背上,听着他的喘气声,一声比一声重。
“黑夫。”过了好久,田虎又开口,“你记住——粮道,能护,就护;护不住,就撤。别学我,拿命去换那几车粮。”
“知道了。”黑夫说,“你闭嘴。”
田虎送后方,军医看了他的腿,直摇头。
军医把田虎的腿重新处理了一遍。旧伤叠新伤,肉都翻出来,他一点一点刮掉烂肉,上药,缠布。
“这伤,十天半月,下不了地。”军医说。
“下不了,就躺着。”田虎说,“躺着,正好,歇歇。”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能咋办?”田虎咧嘴,“哭,也是白哭。”
“这条腿,”军医说,“得养。养不好,怕是要废。”
“废不了。”田虎躺在榻上,咧嘴,“我还要回去,跟楚军,再打几仗。”
黑夫在榻边坐了一会儿,起身。
“我走了。”他说,“粮道,还没护完。”
“去吧。”田虎说,“别回头。”
黑夫走出帐,没回头。
黑夫回到粮道,把剩下的路护完。平舆的粮一车车运到涡河,他屯一路又伏击两次楚军骑兵,缴获的粮草堆成小山。
黑夫回到涡河时,田虎已被送回后方养伤,什里人见了黑夫都围上来。
“屯长!田虎呢?”
“送后方了。”黑夫说,“腿,伤了。”
“伤了?重不重?”
“军医说,得养。”黑夫说,“养好了,就回来。”
什里人都沉默了,谁都知道田虎那条腿,养好怕是难了。
黑夫把缴获的粮草、兵器都交到中军。他屯这一趟,死了一个,伤了六个。
消息传回中军。
王翦听完点头。
“李黑夫,”他说,“守壁,能守;护粮,能护。是个全才。”
他大手一挥:“传令——犒赏第三道壁屯,酒,一坛;肉,一扇。李黑夫,另赏,绢,三匹。”
“将军,”军吏问,“这是赏他护粮的功?”
“赏他,会打仗。”王翦说,“也赏他,会用人。田虎那样的人,肯拿命替他挡箭——这样的人,带兵,放心。”
军吏领命刚要退下,王翦又叫住他:
“等等。”王翦说,“李黑夫,护粮有功,可他的伤兵,也要记。这一趟,他屯,伤了几个?死了几个?”
“死了……一个。”军吏翻了翻册子,“伤了六个。”
“一个。”王翦重复了一遍,“护了这么多粮,只死了一个。好。”
“那……抚恤?”
“照规矩,加倍。”王翦说,“死了的,厚葬;伤了的,好药。护粮的功,记在屯上,不记在李黑夫一个人头上。”
帐外,犒赏的酒肉抬下去了,黑夫屯欢呼声响成一片。
黑夫站在人群里没有笑,怀里揣着田虎留下的那根棍。
棍是田虎拄了一路的。到了粮道,田虎把它塞给黑夫:“我拄着反是累赘。你拿着,当个趁手的家伙使。”
“我拄什么棍?”黑夫当时说,“我又不瘸。”
“留着。”田虎说,“总有,用得上。”
没想到这棍还真用上了——不是拄的,是替田虎留着的。
黑夫摸着棍没说话,远处的犒赏声还在响。
犒赏的酒肉分下去,黑夫把田虎的那份留出来,放在一边。
“他回来,再给他。”黑夫说。
没有人说话,风把帐外的旗吹得猎猎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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