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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俘虏之供,围点打援

《新秦记》 通灵者/著, 本章共4095字, 更新于: 2026-09-19 18:10

第二日清早,露水未干,景离就到了第三道壁。

他是被中军调来的。夜袭死了人伤了人,军功要核,抚恤要造册,都落在军正署头上。

景离背着竹筒,筒里是空白的简册,沿着壁根走了一趟,把烧焦的木、塌了的土、壕里的尸首一一看过。

“二十六具。”他在简册上记了一笔,“带走的,两具。”壕沿的土是湿的——夜里有霜。

他不是来领功的,是带着两个军正署的吏来认尸——夜袭里死在壁下的楚军,要按名册一一核验。死人有时比活人会说话。

景离先看那具完整的,把人翻过来看脸,看手,看甲片。

“项庄?”军吏问。

“不是。”景离说,“项庄是带队的,不会穿这种甲。这是普通士卒。”

他看那人的手:“虎口,有茧。是老卒。”

“老卒……那项庄呢?”

“项庄,要么死了,被拖走了;要么还活着,逃回去了。”景离说,“不管是哪样,项燕都知道了。”

“都在这儿了?”景离蹲在一具尸首前问。

“二十六具。”军吏答,“还有几个,烧焦了,认不出。”

“认不出的,也记。”景离说,“画下来,记样子。回头,让俘虏认。”

“俘虏?”

“那俩,还吊在营门口呢。”景离站起身,“走,审活人。”

营门口吊着两个楚军,一个伤重,耷拉着头不知死活;另一个三十出头,腿被打折,吊着胳膊骂。

“秦狗!”他骂,“有种,给爷个痛快!”

景离走到他跟前,没理他的骂,先把他吊着的胳膊往上托了托——托得高些,伤口勒得紧。

天刚亮不久,营门口的风冷飕飕的,景离呵口白气,拢拢袖子站在那人面前。

“大清早,火气不小。”景离说,“吊了一夜,胳膊还这么有劲?”

“啊——”那人疼得呲了声。

“骂,可以。”景离说,“骂累了说正经的。”

“没什么可说的!”

“有。”景离说,“你告诉我的,我叫人,给你把腿接上。你不说,我让人,再吊你三天。”

那人骂了一会儿,骂累了,嗓子哑了,头垂下去。

景离让人给他灌口水。

“歇够了?”景离问,“接着聊。”

那人喝了水,抬起眼看着景离:“你是官?”

“军正署的。”景离说,“审人是我本行。”

“审人……”那人又垂下头,“你们秦军,审人的本事,我知道。”

“知道,就省事。”景离说,“省了皮肉之苦,你也舒服,我也快。”

景离在他跟前蹲下:“我问你,项燕这一回,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

“你知道。”景离说,“你是项庄手下的,敢死队里的人,项燕的谋划,你能不知道?”

“我……”那人犹豫了。

“项庄,是你们里头,最能打的?”景离问。

“是。”那人下意识答一句,又赶紧闭嘴。

“可惜了。”景离说,“那么能打的一个人,死在壁上。”

那人没说话,眼神却动了。

“他死的时候,你们往哪儿撤?”景离问,“是原路,还是……绕了路?”

“原……”那人说到一半又停住。

“原路,还是绕路?”景离追问。

那人咬了咬牙:“绕了。从上游,绕的。”

“上游……”景离的眼睛眯了起来,“为什么绕?”

“河,被你们……堵了。”那人说,“项头说上游水浅,能过。”

“粮道。”景离突然说,“你们楚军的粮道,是不是改了?”

那人瞳孔缩了一下。

“改了。”景离看着他的眼睛,“从项城改道……往哪边?”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可你见过。”景离说,“你夜里渡河的时候,没看见河上游,有船?”

那人没说话。

“有船。”景离说,“装粮的船,吃水很深,往上游去。”

“那是……”那人张张嘴,又闭上。

“那是绕开涡河?”景离问,“还是,绕到哪儿去?”

那人低头不语。

景离没有逼他,走到帐口看河。

“你不说,我也能查。”他回头说,“河,就摆在那儿。船往哪儿去,我跟着看,就看明白了。”

景离看见他嘴动了。

“想说?”景离走回来,“想说,就现在说。过了这个坎,你想说,我也不听了。”

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景离以为他不会说了。

“……上游有个渡口,叫淮口。”那人终于开了口。

景离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淮口他在地图上见过——涡河上游一个不大的渡口,夹在两山之间,水浅船小。

“淮口……”景离自语,“那儿,能过粮船?能过多少?”

那人又补了一句:“能过……大船。项头说,那儿水深。”

景离没有再问,对手下说:“把他带下去,接腿。”

“接……接腿?”那人愣了。

“你说了半句,我认你半句。”景离说,“剩下的,我自个儿也能查。”

他走出帐,身后那人的喊声又响起:“我说了!我全说了!你别走!”

景离没回头。

“你说了半句。”他低声说,“那半句,就够我用了。”

景离回到军正署,把今日的事一件件摊在案。

第一件,他推出来的:项燕在找秦军壁垒的薄弱点,项庄那一路敢死队就是探路的。死了项庄,项燕不会收手,只会换条路再探。

第二件,他自己看见的:楚军的粮船改道了。原来,楚军的粮从项城走涡河运到南岸,可这两日河上的粮船少了——不是不运,是改了道。

“改道,躲的是谁?”景离自语,“咱们的壁垒,拦不住船。他躲的,不是涡河。”

“项燕,找薄弱点。”他自语,“粮道,改道了。两条,放在一起……”

他想起来,黑夫在第三道壁北头见过楚军的船,吃水深,往上走。

“往上游……”景离在案上画了一条河,“上游,是哪儿?”

他翻出兵册——上游再往上,是秦军的粮道,从平舆往涡河方向运。

景离顺着那条线又看了一遍壁。壁一共三道,每道都有薄弱处——南头靠水,北头靠沙,中间是土,项庄烧的北头正是沙土。

“沙土,怕火。”景离自语,“他烧北头,是试。试出哪儿脆,下一回,就从哪儿打。”

他又补了一句:“可他试壁是假,真正的刀子,在粮道上。”

“粮道。”景离手指停在纸上,“楚军的粮,改道往上游,不是为了躲开涡河——是为了,截咱们的粮道。”

他坐直身子。

“围点打援。”他说。

“围点?”身后的军吏问。

军正署的吏听他这么说,都停下笔。

“景先生,这话,可不能乱说。”一个老吏小声提醒,“粮道,是将军的心头肉。你说是楚军要截粮道,要是错了……”

“错了,我担。”景离说,“可要是不说,真被截了,咱们谁,都担不起。”

“项燕围住涡河,不是要跟咱们拼。”景离说,“他是要等着——等着咱们的粮道,被他截了,军心动摇,然后,逼咱们跟他决战。咱们急着救粮,就中了他的套。”

“那怎么办?”

“得让将军知道。”景离说,“还得让黑夫知道——他在北头见过那船。”

景离连夜让人请黑夫。

军正署的灯亮着。黑夫从第三道壁赶来,带着壁上的土。

他推开帐门,一股灯油味扑面而来,景离正伏在案上就着灯看地图。

“景先生。”黑夫在门口站住,“找我?”

“进来。”景离头也没抬,“把门带上。”

“坐。”景离指了指案子对面,“先别急着说,喝口定定神。”

黑夫坐下,竹凳吱呀一声,接过碗,一口喝干了。

“好。”景离这才开口,“我问你,你夜里守壁,在第三道壁北头,见过楚军的船没有?”

“见过。”黑夫说,“装粮的船,吃水深,往上游去。”

“往上游,哪儿?”

“再往上,是咱们的粮道。”黑夫想了想,“咱们的粮,从平舆运来,过的那条河。”

“对。”景离说,“楚军不是躲粮道,是打粮道。他们改道,是冲着咱们的粮去的。”

黑夫想了想,又问:“景先生,你咋知道,那船是运粮的?”

“吃水深。”景离说,“吃水深,装的是重货。这个节骨眼上,楚军往上游运重货,不是粮,是什么?”

“那……万一是兵呢?”

“兵,不走船。”景离说,“兵,走船太慢。他们急着把粮运上去,急着,就露了马脚。”

黑夫的眉头拧了起来:“那……咱们的粮,有危险?”

“有。”景离说,“项燕这是围点打援。他围住涡河,打的是咱们的援粮。粮一断,军心就乱。”

“那怎么办?”黑夫问。

“上报。”景离说,“这话,得让将军知道。你说,还是我说?”

“我嘴笨。”黑夫说,“你写。你写的,将军认得。”

“我不光写。”景离说,“你跟我,一起去中军。”

“我?”

“你见过那船。”景离说,“你站在将军面前,亲口说,比纸上的字,管用。”

中军帐的灯还亮着。

景离把一卷书简呈到王翦案上,黑夫站在他身后,手攥着衣角。

“将军,”景离说,“楚军的粮道改了。项燕是冲着咱们的粮来的。”

王翦没有立刻说话,拿着书简看了很久,久到灯又爆了一下。

“景离。”他终于开口,“你这一步,想了几日?”

“两日。”景离说,“从楚军粮船改道那日,就在想了。”

“两日,够了。”王翦把书简放下,“你是军正署的人,不掌兵,却替我把楚军的心思,看透了。”

王翦看完了书简,抬起头:“你确定?”

“确定。”景离说,“项燕,围点打援。他围住涡河,等着咱们送粮,好半路截杀。”

“围点打援……”王翦把这个词嚼了一遍,“你说是,他围的,是涡河;打的,是粮道?”

“是。”景离说,“他派项庄夜袭,是打壁;可真正的刀,藏在粮道上。他料定,咱们舍不得涡河,也舍不得粮,两头都得顾。顾不过来,就乱。”

“咱们乱,他就赢。”王翦点头,“你这条,我看得明白。”

“粮道……”王翦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传令——平舆到涡河的粮道,加派两队护卫。每队,五百人。押粮的船,一律靠岸停泊,夜里,不许行船。”

“将军?”军吏不解,“夜里不许行船,粮,岂不是更慢?”

“慢,总比丢了好。”王翦说,“项燕要的就是咱们快。他越要咱们快,咱们越不能快。”

“可将军,”军吏又问,“若是楚军直接扑粮道呢?五百人,够吗?”

“五百人,是明面上。”王翦说,“暗地里我再派两队,乔装成商旅,跟着粮船走。明暗两层,项燕看不透。”

“高。”军吏由衷地说。

军吏领命转身去传令了。

帐里只剩三个人:王翦,景离,黑夫。

黑夫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景离看他一眼:“黑夫,你回去,告诉什里的人,粮道,要盯着。”

“盯着?”黑夫问,“咱们守壁的,咋盯粮道?”

“你守壁,盯的是河。”景离说,“河上的船,你看着。凡是吃水深的船,不管是楚军的,还是咱们的,都记着,报我。”

“记着。”黑夫点头。

“记住,别自己动手。”景离说,“你只要看着,报我。动手的事,将军会安排。”

黑夫在门口站了站,转身走了,门外夜色沉沉。

回第三道壁的路上,月亮从云后头露出来,河上白茫茫。

黑夫站在河岸看了一会儿。河还是那条河,看河的眼睛却不一样了——河上每一艘船,他都想,那是谁的粮。

“围点打援。”他念着景离的话,“咱的粮,可不能再断了。”

他走回壁下,看见壁根还冒着烟,没再多想——守好壁就是对粮道最好的帮。

他回了壁。什里的人还没睡。赵七迎上来:“屯长,中军叫你去,啥事?”

“粮道的事。”黑夫说,“往后,见着吃水深的船,都记着。”

“记着。”赵七点头,没再多问。

黑夫站在壁根,又往河上看了一眼——河上白茫茫,那些吃水深的船,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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