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市过后,小七兴奋了大半宿,夜里做梦还在笑。颜棠却醒得早。天还没亮透,她披衣起来,把昨日买的那盏梅花灯从桌上拿起来看。灯纸有些压皱了,她用指腹轻轻抚平,又把它放回原处。
昨日的一切都太像一场梦。
街上那么多人,那么亮的灯。她站在蔺白半步之后,看他肩头坐着孩子,手里护着她,像这世上最寻常不过的一对夫妻。而沈砚就在街对面,像旧日子里一块没有收好的墨渍,突然洇出来,又慢慢被人潮冲开。
她以为沈砚会追上来。可他没有。
这不像他。
也正因不像,她反而更不踏实。
果然,这日午后,她刚从小七房中出来,就听门房来报,说沈大人在侧门外等着,想见颜姑娘一面。
“七爷在府里吗?”她问。
门房道:“七爷一早去了户部,还没回。”
颜棠站在廊下,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让他等吧。”
她回房换了件衣裳,又坐了片刻,才起身往侧门去。门外的巷子极静,沈砚站在那,背靠着灰墙,像在这冬日的寒气里站了许久。他今日没有往日那般齐整,发间有些乱,眼底乌青更重,像好几夜没睡好。
“棠棠。”他唤她。
颜棠跨出门,没应。
他看着她,像要把她从头到脚看穿。两人之间只有数步,谁也没动。
“昨晚,我在街上看见你们了。”他说。
“我知道。”
“你和他,带着孩子。”沈砚的声音很平,平得近乎用尽了力气,“你如今,是打算留在七皇子府里了?”
颜棠没有立刻回答。风从巷口吹来,带着梅香和尘土的气息。她垂下眼,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着的一点泥,想起那年沈砚第一次来药铺找她,鞋上也都是泥。她当时还笑他,说沈大人出门怎么不坐轿。他不好意思地笑,说走路自在。
“我还没想好。”她轻声道。
“没想好。”沈砚重复了一声,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极短,像从喉咙里扯出来,“你住在他府里,与他同桌用饭,抱着他的孩子出门看灯。你告诉我你还没想好。”
颜棠抬起头,看他:“那你要我怎样?”
沈砚盯着她,眼里翻着红,像藏着一条快要决堤的河。他上前一步,又停住。
“我要你一句实话。”他说,“你和我在一起那一年,到底有没有过一点真心?”
颜棠心口像被什么猛地一撞。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以为他会说理,会劝她,会拿过去逼她。可他只问这句,问得这样直,直得她连躲的余地都没有。
“有。”她听见自己说。
沈砚的肩膀极轻地晃了一下。
“我若对你没有真心,不会跟你去见你母亲。不会让你牵我的手,不会差点就应了你。”她看着他,声音慢慢低下来,“沈砚,你对我的好,我从没当假。”
“那为什么,他一出现,你就不要我了?”沈砚的声音发哽,像从喉咙里一节一节挤出来,“你怪我不该瞒你。可他呢?他骗你身份,抛下你,让你以为孩子死了,让你一个人受尽冷眼。他做的哪一样,不比我狠?”
颜棠闭了闭眼。
“你拿他跟你比。”她苦笑了一下,“我从来不想比。你陪我的时候,我是真的想跟你过日子。可后来,我住在七皇子府里,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孩子。我放不下的,是那个我以为死了的孩子。你说我优柔寡断也好,藕断丝连也好,我都认。可你若问我,是不是从头到尾只把你当个退路,不是。我颜棠不是那样的人。”
沈砚看着她,眼里的红慢慢凝成一层极薄的泪。他别开脸,狠狠吸了一口气,像在把什么往肚里咽。
“我今日来,不是要逼你现在就走。”他声音低得发飘,“我只是不甘心。”
颜棠没说话。
“我也知道你难。”他道,“可棠棠,我不会这样就放手。七爷能给的他,我也未必给不了。他若真心,当年就该光明正大娶你。如今他把你接进府里,连个名分都还没给。你跟着他,就不怕再被舍一次吗?”
颜棠慢慢攥紧了袖口。
“多谢你替我想这些。”她说,“可这是我和他的事。”
沈砚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他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哑声说:“好。”
他转身走了。
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到巷子拐角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颜棠,我娶你,绝不只是因为你生的孩子和谁有关。从始至终,我想要的,就是你。”
说完,他拐过墙角,不见了。
颜棠站在原地,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翻飞。她慢慢靠在门边,像被抽掉了全身力气。沈砚最后那句话,扎得她生疼。她信。他想要她。也许真的只是想要她。可这“想要”里从什么时候开始混了怕,又从什么时候开始混了算计,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吧。
她没有立刻回府,在门边站了许久,才转身进去。
天色将黑时,蔺白回来了。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随从。门房迎上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他脚步没停,只“嗯”了一声,径直往后院走。到了小七院外,见屋里已经熄了灯,只留一盏极小的角灯。奶娘坐在外间打盹,听见动静忙起身,他抬了下手,示意不必惊动,自己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小七睡得熟,小脸被暖炉烘得红扑扑的,怀里还搂着那只兔子灯。
蔺白看了一会儿,替孩子把被角掖了掖,轻手轻脚退出来。
他没有回书房,只沿着游廊慢慢走。转过月洞门,远远看见那排梅树下站着个人。是颜棠。她没提灯,就站在半明半暗里。风过时,梅影落在她身上,一片一片,像谁往她肩头撒着极细的花。
他站住了。
她没有回头,像是没听见他来。他就站在廊下,隔着半院夜色看她。她瘦了许多,从前在山间时,她的侧脸是鼓鼓的,笑起来有梨涡,像永远不会愁。如今那轮廓薄了,静了,像一瓣被风吹久的梅。
他忽然想起沈砚今日又来过。
不用问,门房已经报了。他也不是第一次知道沈砚找她。可今日不知为何,他站在这里,心里竟无端地发闷。不是怒,不是忌,是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乏力。他想起门房方才转述的那句话:“沈大人走时,颜姑娘在门口站了许久。”
站了许久。
她放不下的,是不是也有那个人?
蔺白没再往前走。他转身,回了书房。灯点起来,公文堆着,他坐下,提笔蘸墨,像往常一样批折。可写了几个字,笔尖就停在纸上,晕出一个越来越大的墨点。
他忽然把笔搁了。
他当然知道,沈砚那一年,是实打实地陪在她身边。她最难的时候,是沈砚站在铺子门口替她挡闲言。她不肯出门,是沈砚提着桂花糕一日日来。她开始想好好过日子,也是因为沈砚说,棠棠,咱们以后开春去看桃花。
这些,他都知道。
他更知道,颜棠能与人交心,不易。她若应了沈砚,那其中必有真心。她若为他动摇,也必不是因为旧情未断这一桩。
所以今日沈砚问她那句“有没有真心”,她一定答了。
她若不答,或答得含糊,她心里那道坎反而还高些。
可她答了。
答了,便说明她真把那段日子放在心里过。
蔺白闭了闭眼。
他不气她。
他只气自己。
那一年,他若再快一些,再狠一些,或许在嫡母尚未散尽最后一口气时就把她接回来,她就不必受那些苦,也不必让另一个人走进她心里。
可他也清楚,若他当时贸然把她接回,前朝后宫的人,会把她吃干抹净。
他不能赌。
他当年已经赌输过一次,输掉了她身边那两年。
窗外,月色渐深。梅香从紧闭的门缝里渗进来,清而冷,像极了她今晚站在树下的样子。
蔺白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他写下去了。
只是那页上的字,比平时重了几分。
而颜棠仍站在梅树下,不知道他来过,也不知道他走。
她只觉得今夜的风,比昨日更冷了些。
冷得她连那些旧事都不愿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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