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枝梅花簪,颜棠到底没有戴。
第二天清早,她把木匣合上,压进箱底,又在上头盖了件旧衣裳。盖完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像是怕谁看见,又像怕自己再想起来。
她照旧去小七院里。小七正在学步,扶着矮几边沿,小短腿一蹬一蹬地往前挪,嘴里“啊啊”地叫。见她来了,眼睛亮起来,身子一歪,眼看要倒。她两步过去,把他稳稳接在怀里。小七搂着她脖子,高兴得直蹬腿,像只扑腾的小鹌鹑。
颜棠抱着他,忽然想,她到七皇子府已经数日。除了这院子和自己住的厢房,外头哪里都没去过。每日除了陪小七,就是等天黑。府里的人待她客气,却总像隔着一层。她在这里,既不是客,也算不上主。像一件被暂时寄放的东西,等着什么时候被想起来,或被丢掉。
这念头一浮起来,她就把小七放下来,说:“阿娘今日出去一趟。”
说完自己先是一愣。那自称来得太自然,像从嘴里滑出来的。小七却高兴,抱着她小腿:“阿娘去哪?带小七去!”
她蹲下来,摸摸他的头:“外头风大,你乖乖在府里。阿娘去铺子里看看,很快回来。”
小七嘴一扁,眼眶立刻红了。奶娘忙上来哄,说带他去看池子里的锦鲤。小七不依,抓着颜棠的裙角不放。她心里发软,蹲下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真的很快回来。”
小七这才慢慢松了手,抽抽噎噎地“哦”了一声。
颜棠回屋收拾了一下,出门前跟府里管事说了一句。那管事没拦,只问要不要备车。她摇头,说走走就行。
七皇子府外,是京城极热闹的街市。她沿着墙根走了一段,日头白晃晃地照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晃得她微微眯眼。越往外走,人声越密。卖糖人的、挑担子的、赶骡车的,还有妇人站在铺子门口讨价还价。她穿行其间,步子不疾不徐。这满街的活气像一瓢瓢温水,慢慢把她几日来笼在身上的那层寒冲淡了。
她拐进东市后街,远远就看见自家那间小药铺。檐下挂着块旧匾,漆已经有些剥了。门口扫得很干净,半卷竹帘放下来,遮着半间门脸。她走到门前,伸手撩开帘子。
里头有药香,有灰尘在光里浮着。她哥哥颜平正坐在柜台后算账,眉头皱成个“川”字。听见门响,他抬头,见是她,先是一愣,随即站起来,眼里的神色有些复杂。
“回来了?”他说,声音不高。
“嗯。”颜棠走进去,环顾四周,“生意怎么样?”
颜平迟疑了一下:“还行。你嫂子昨天还念叨你。”
颜棠没拆穿。她知道孙氏念叨她,不会是什么好话。她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指尖从那些晒干的药材上掠过。当归、白芍、川芎、白术,味都还正。她抽了片当归在鼻下一闻,放了心。
“我来看看。”她说,“好些天没来了。”
颜平沉默着看她,像在打量一个久不归家的人。过了会儿,他忽然说:“那个人,对你怎么样?”
颜棠低头整理药柜,没抬眼。
“没怎么样。”
“没怎么样,你会住在他府里?”颜平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棠儿,你和我说句实话。他到底认不认你和孩子?若只是不清不楚地留你在那儿,不如回来。咱们家虽不济,也不至于让你在外头没个名分。”
颜棠指尖一停。她慢慢抬起头,看向她哥。他瘦了,眼窝有些陷,显然这些日子没少熬。她心里不是不酸,可脸上只淡淡的:“哥,不是名分的事。”
“那是什么事?”颜平拧着眉,“你既然肯去,总有个打算。沈家那头也不清不楚,七皇子府又不给句准话。你一个姑娘家,夹在中间,名声还要不要了?”
颜棠没接话。她转身走到门边,把竹帘半卷起来。外头街景照进来,明晃晃的,像另一个世界。
“我自己的事,我有数。”她说。
颜平见她这样,没再逼问,只叹了口气,坐回柜台后,又拿起那本翻旧了的账册。过了会儿,他闷声说:“娘身子不大好,前些天夜里咳嗽,吃了你留下的方子,好些了。你有空,回去看看。”
“我知道。”颜棠应了一声。
她在铺子里忙了一上午。许久不做这些活,手上却还利索。称药、切片、包方,一整套下来,像重新把自己拼回那个熟悉的模子里。有个相熟的老主顾来抓药,见她回来了,连声问好,又压低声音说:“颜姑娘,你如今可是飞上枝头了?”她只笑了笑,没应。
那笑很淡,像一碗白水,尝不出味道。
午后,颜棠从铺子里出来,没急着回七皇子府。她沿着旧街慢慢走,经过以前常去的茶棚、布庄,还有那家卖桂花糕的老铺子。铺子里飘出熟悉的甜香,她站了站,到底没进去。
往回走时,她抄了条近路。巷子不宽,两侧是高墙,墙头几枝枯藤在风里轻轻晃。她走到一半,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颜棠。”
她站住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重,却像被这窄巷放得格外清楚。她回过头,就看见沈砚。
他站在巷口,穿了件鸦青色长袍,没带小厮。人还是那个人,模样也没怎么变,只是眼下有些乌青,看着像是几日没睡好。他见她回头,先是一怔,随即朝她走了一步,又像怕她走,把步子放慢下来。
“我本想去铺子里找你,又怕给你添麻烦。”他说,声音有些哑,“你这些天……还好吗?”
颜棠看着他,一时没说话。
她想起那封信,想起他说“我只求你给我一个当面解释的机会”。现在他真站在她面前了,她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按着,不疼,只沉。
“我没什么不好。”她开口,语气不咸不淡,“沈大人不该来这儿。”
“我只是想见你。”沈砚又上前一步,隔着三四步的距离,没再靠近,“有些话,信里说不清,我也不想让你只听旁人说。”
颜棠没应他这句,只问:“你想说什么?”
沈砚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在措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夜我当众说那些,是我急。我承认。可你问我是不是早知你与七爷的事,我没有。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七爷与你有过旧情。”
颜棠盯着他,似乎想从他眼里找出一点躲闪来。可那双眼黑白分明,满满当当都是她的影子,像极了他从前站在药铺门口替她挡闲话时的模样。
她差一点就心软了。
“沈砚。”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我只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总催我生孩子的?”
沈砚脸色微变。
“是知道我和七爷的事之前,还是之后?”她看着他,不闪不避,“你答我这一句就够了。”
沈砚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答。巷口有风穿过来,吹得他袍角轻轻翻动。他张了张嘴,像有千百句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却没吐出一个字。
颜棠轻轻笑了一下。这次那笑里有东西了,不是喜,也不是怒。像有人把最后一点火光按熄在灰里。
“我走了。”她转身。
沈砚猛地叫住她:“棠棠!”
她没回头。
“我等你。”他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压抑到极处的颤,“不管多久,我等你。”
颜棠的脚步没有停。
她走出巷子,走进明晃晃的日头里。身后的声音远了,像被那堵高墙隔断。街边有人叫卖热腾腾的栗子,孩子拉着娘亲的衣角笑闹着跑过。她走在这满街人声里,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沈砚没有答她。
其实不答,就已经是答了。
她没有再回药铺,直接沿着来路往七皇子府走。走到府门前时,天色已近黄昏。角门开着,一个门房远远看见她,忙迎出来。她刚跨进去,就看见前院停着马车。有人正在卸马,像是有人刚回来。
“七爷回来了?”她问。
门房应道:“是,刚回不久。七爷说,若姑娘回来,就去书房一趟。”
颜棠点点头,没多问,先回屋洗了把脸,又换了身衣裳,才往书房去。
她走到院外,就看见那扇窗半开着。里头透出灯来,暖黄色,映着窗纸上一点梅枝的影。
她站在门口,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
她推门进去。蔺白正站在桌旁,手里拿着封信,见她来了,抬眼看她。灯下那双眼依旧很黑,像沉在深潭底的石头。
“你今日出去了?”他问。
“嗯。”她说,“回了趟铺子。”
他点点头,把信放进抽屉,走到她面前。那枚梅花簪正搁在案边,旁边还多了一方新帕,素白底子,什么绣样也没有。
“这帕子,是宫里新进的素罗。”他说,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小事,“你不是总嫌外头的帕子太粗,擦药时刮手?往后就用这个。”
颜棠没接。她只是看着他,忽然问:“你让门房盯着我?”
他回视着她,不避不闪:“我让人护着你。”
“沈砚去找我了,你知不知道?”
他看着她,语气没有波澜:“知道。”
她喉咙一哽:“那你为什么不拦?”
他沉默了片刻,说:“我拦不拦,你都会见他。你总是要见的。”
他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她心里那点酸意又往上翻。她想说,你知不知道我见他的时候,满脑子都在想你是不是也知道。想说,你知不知道他连一句“我是真心”都答不出来了。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被她咽回去。她站在那里,只觉得自己像只被扯着线的纸鸢,往哪边飞,都有人知道。
“颜棠。”他叫了她的名字,轻而慢,“从今天起,你可以随便出府。我的人不会跟着你,除非你自己要他们跟。”
她愣住。
“可你回不回来,不必别人知道。”他说,“你只要回来。”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了一下。
她偏过头,不去看他。
“我还没想好。”她的声音很轻,“你也别逼我。”
“我不逼你。”他低声道,“我就在这儿等你。”
灯影把两人投在地上,一高一矮,隔着半臂距离,像两株并排站在风里的树。窗外,那株梅树的花苞似乎又鼓了些,鼓得紧,像随时要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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