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再次响起时,周云溪以为是邹觉明来了,擦了擦手去开门,门一拉开,愣了一下。
门外站着的是陆飞羽。
他今日没穿官服,换了身半旧的青袍,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子,身后跟着个护卫。
他冲周云溪拱了拱手,笑了一下:“周娘子,我来给你送些东西。这会儿可有空?”
“军师大人!”周云溪赶紧侧身让开路,“快请进快请进,您怎么亲自来了?”
陆飞羽进了院子,四下打量了一圈,见院里拾掇得井井有条,倒是个过日子的样子。
周云溪把他让进堂屋,去灶房提了水壶来,泡了杯热茶递上去。
陆飞羽接了茶杯,也不卖关子,打开匣子,从里头取出一份文书:“周娘子,这是将军让我送来的。你的户籍,已经从奴籍改成良籍了。”
周云溪伸手接过来,低头一看,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官印,写得清清楚楚,周云溪,原籍京城,因家事牵连没入奴籍,今查实情,特予开脱,改入良籍,除一切奴籍差役。
户籍落在肃州,就是她如今住的这个院子。
她捏着那份文书,好一会儿没说话。
奴籍这两个字压了她这些日子,虽说孟承安从没拿这个说过事,孩子们也一口一个二嫂地喊着,外头有些风言风语她也没往心里去。
活着就行,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可如今脱了奴籍,到底还是松了一口气,像是身上一直背着个看不见的包袱,忽然被人卸下来了。
“这份文书本该早些送到你手里。”陆飞羽道,“议和的事拖了好些日子,军里头乱七八糟的事也多,才拖到了今日。”
他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还有一桩事,将军让我问问你的意思。周娘子,可愿意去军营里当女医?”
周云溪接过来看了,是一份聘书。
上头写着请她到军营医帐当女医,月银五两,另给一间单独的院子,归军中调配。月银按边关六品官的俸禄来算,军中可以给配几个侍从和护卫,一律走军中的账目。
“周娘子的医术,我与将军都见识过了。”陆飞羽看着她,“可愿?”
周云溪捏着聘书,点了点头:“我自是愿意的。能为军中将士做点儿实事,我求之不得。”
陆飞羽见她答应得爽快,笑了一下:“那成,回头我让人把院子收拾出来,你什么时候得空去看一眼,缺什么直接说,我让人补齐。”他把匣子整个推过去,“这里头的东西,也是将军给你的赏赐。”
周云溪双手接过匣子,沉得厉害。掀开绸布一看,底下竟是半匣金银珠宝,码得整整齐齐,还有几张银票压在上头。
她愣了一下:“军师大人,这是不是太贵重了?”
“周娘子劳苦功高,这些不过皮毛。”陆飞羽摆了摆手,“娘子若需别的东西,也可以直说。”
一会儿的工夫,收了钱财,还捞了个官当当,待遇跟之前比天翻地覆。
说不高兴那是假的。周云溪把匣子收好,忽然道:“军师,您这会儿急着回去吗?”
陆飞羽:“倒是不急,怎么了?”
“您要是不嫌弃,留下来吃顿便饭。我今日正好备了不少菜,军师来尝尝我的手艺,喝碗汤,也算是以汤代酒,敬军师一碗。”
陆飞羽点头应了:“那就叨扰了。”
周云溪进了灶房忙活起来。昨日刚去外面买了些肉回来,炖了一锅肉汤,配上家里的咸菜和萝卜干,还有她发的豆芽,开春之前也算不错的一顿饭。
她做了个豆芽肉汤,咸菜炒蛋,又配了一碟萝卜干。
饭菜端上桌,陆飞羽瞧着汤里白生生的豆芽,有些好奇:“这是何物?之前未曾见过。”
“豆芽,拿豆子发的。军师尝尝,爽脆得很。”
陆飞羽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冬日里万物不生,竟能找到这样的吃食。”他又尝了一口,“这豆芽是拿豆子发出来的?”
“是。军师大人若是觉得好,我把方子给您便是。”
“那就多谢周娘子了。”
吃完饭,周云溪带陆飞羽进了灶房,指给他看发豆芽的地方。
冬天冷,外头都结了冰,只有炭火炉子旁边有点儿暖意。
周云溪把盖在豆芽上的黑布掀开一角,说了说怎么泡豆子、怎么控水、怎么避光,末了道:“冬日里不能搁在太冷的地方,得挨着炉子,又不能太近,太近了芽就烫坏了。”
陆飞羽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忽然落在那口炉子上,蹲下去仔细看了看。
炉壁烧得滚烫,炉膛里的火稳稳当当的,一点烟都不冒。
他伸手在炉口探了探,又探头往炉膛里瞧了瞧,直起身来:“周娘子,你这炉子也有意思。里面明明有火,却没什么烟。营里伙房用的都是柴火灶,烟大不说,赶上阴雨天柴火潮了,半天生不着火。你这不仅烟小,似乎还能燃很久。烧的是什么?”
“自己琢磨的,烧的煤饼,拿煤粉混着黄泥做的。炉子是我找铁匠打的。”
周云溪坦然道,“军师大人想要,我屋子里还有图纸,您带回去看看,找人给您打一个。就是这会儿天太冷了,不好打煤饼,可以从我这儿先拿些过去。您要是觉得好,回头我把压煤饼的方子给军师送过去。”
陆飞羽听罢,认真看了她一眼,神色里带了些懊恼和羞愧:“周娘子,今日不应是我来给娘子报喜讯的吗?怎么成了我连吃带拿呢?”
越是如此,他越觉得自己来晚了,若是早些来,兴许能早些发现这些宝贝。
陆飞羽恨不得现在就把周云溪带到营帐里,让她直接为将军效劳。
他觉得周云溪的才华,远非眼前这些。
周云溪想了片刻:“军师大人,我可否提一个要求?”
“周娘子请讲。”陆飞羽郑重道。
“这些方子军师大人要去了,可否免费传授给百姓?”
周云溪道,“这方子也是旁人教给我的,那人传授我时,也是盼着我日子能好过些。”
周云溪不指望靠这些发家致富。
这些都是后世寻常百姓家过日子的东西,大家都会了,日子就好过了。
她没什么建功立业的志向,她想活着,也想许许多多的普通人平安健康地活着。
陆飞羽听罢,神色认真起来,把豆芽方子搁在桌上,郑重道:“周娘子放心,这些方子既是给军中用的,也是给百姓用的。我回去就吩咐下去,让伙房和匠人学了去,不设门槛,谁想学,谁来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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