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为何会有他的印章？
施修永眉头紧锁，低头思索着，眼珠子一转，忽的想到了一件事。
石崇山抬手示意，让旁边的差役把案桌上的信件送了过去，“这是从施三宝家中搜出来的信件，施三宝跟孙有财说，若是办成了此事，可以给他分一百两银子。孙有财就这么找到了王忠海，才有了后头这些事。”
施修永看了一眼信件，把里面的字完完整整看完以后，面色愈发难看。
“石大人，这件事，我明白了。这祸根，确实出现在我身上……”
施修永抬头看了一眼孟承安，扫了一眼堂下的其他人道：“只是，我并非想买凶杀人。”
施修永长叹了一口气，把信纸搁回案上，环视了一圈堂上的人，目光最后落在孟承安身上，停了停，才缓缓开口：“这件事，要从十几年前的一桩旧事说起。”
堂上安静下来，连跪在地上的几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那时候我刚中了举人，带着家仆进京赶考。走到半道上遇了土匪，家仆跑散了，我一个人被堵在山道上，身上带的盘缠也被抢了去。正没辙的时候，一个过路的侠客出手救了我。”施修永说得很慢。
“那人身手极好，三两下就把土匪打跑了。我拿银子谢他，他不要，说路见不平罢了，不值当谢。”
“我谢过他，便各自赶路。没想到分道扬镳没几日，我又遇上了一家黑店。那店家在饭菜里下药，我吃着不对，可已经晚了。正昏昏沉沉的时候，还是那位侠客，不知怎么又折回来了，把黑店给端了，把我从里头捞了出来。”
堂上的人听得入神。
周云溪站在孟承安旁边，眼睛一直盯着施修永，心里隐隐觉着这人应是姚叔。
“我那时候觉得实在过意不去，说恩公救我两回，我连个谢礼都送不出去，实在不像话。那侠客倒是不以为意，甚至觉得我这一路有些倒霉，便从身上摸出块牌子丢给我，说他在江湖上有些名气，有这么个牌子能保我这一路稍微安全些。”
“他送了木头牌子，巴掌大，正面刻着个姚字。”
周云溪扭头看了孟承安一眼。
孟承安站在她旁边，脸上的神色虽还稳着，可周云溪瞧得出来，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施修永没留意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往下说：“我收了牌子，一路平安到了京城。后来考完了试，有天在街上走，又碰见了那位侠客。那时他有些落魄，身上带着伤，看着像是遇了什么难处。我上前去，说恩公这回可别推辞了，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他这回倒没再硬扛着，跟我说了一桩事。”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恩公说他这一生无牵无挂，唯独义兄的孩子忘不掉。他义兄没了，嫂嫂也没了，留下一个孩子，托付给了旁人。他说他养不了那孩子，让我日后若是有缘碰见那孩子，在他落难时搭把手。若是那孩子长歪了，便不必管他。”
“我问他那孩子叫什么、多大、如今在何处，他只说姓孟，报了边关的地名，旁的没细讲。”
施修永苦笑了一下，“我这些年一直在派家中奴仆探听恩人所托之事，可人海茫茫，光知道姓孟，哪里找去？一直到近些日子，才有了些消息，说那孩子缺钱，我便让家中奴仆给了五百两银票过去，又带了故人的信物，方便相认。”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孟承安：“朝廷派我来边关处理议和一事，我想着在西北多待些日子，想仔细看看那孩子。却没想到，恶仆竟敢假传我的信件，做这伤天害理之事。”
石崇山听到这里，把案上的信件拿起来又看了一眼：“施大人，这信上写的，是要除掉孟承安。你方才说的那些，是在说那个孩子是孟承安孟百户？”
施修永点头。
“西北来信，说那恩人的孩子已经长大了，只是那孩子不学好，欠了一屁股的赌债，天天在外面躲债。”
“我便让奴仆送了五百两银子过去，一是为了让他还债，二是想着他拿着这笔银子好好做人，算是全了当年恩人对我的情谊。”
“这些事，是之前朝廷派我来西北议和之前发生的。因是我忽然来了西北，这帮恶仆怕事情败漏，便起了坏心思。”
施修永看向孟承安的眼神时，已经带上了愧疚。
案子审到这里时，石崇山已经清楚了大半。
施修永远在京城为官，确实没有必要因为一块木牌子害人。他若真的要害孟承安，倒也不用这么麻烦，派奴仆送这么多次信。
只是施修永所言是真是假，他还需要再查查，不能只听他一面之词。
-
出了衙门以后，施修永喊住了孟承安。
“孟百户，留步！”
孟承安站住了，回过头来。
周云溪跟在他旁边，也停了下来。
施修永快步走过来，站定了，看着孟承安。
他是做惯了官的人，这会儿因为心中有愧，连话都说不利索：“孟百户，今日这事……是我对不住你。我府上的奴仆做出这种事来我竟一点没察觉。我……”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弯下腰去，冲孟承安深深作了个揖：“是我治下不严，险些害了你。对不住。”
孟承安往旁边让了一步，没受他这礼，伸手把他扶了起来：“施大人不必如此。这事你也是被人蒙在鼓里，怪不得你。”
施修永直起身来，脸上的愧疚却没减：“话不是这么说。毕竟是我府上的人，他打着我的旗号在外头胡作非为，我这个做主子的难辞其咎。孟百户，你若是要追究，我绝无二话。”
“追究什么？”孟承安摇了摇头，“大人方才在堂上把话说清楚了，那五百两银子，大人也是好心，受了连累。”
施修永听他这么说，脸上的愧色反倒更重了，搓了搓手：“孟百户宽厚，一如恩人当年。”
孟承安没接这话，沉默了一下，忽然问：“施大人，你方才说，姚叔当年在京城跟你见最后一面的时候，把牌子给了你，让你日后若是碰见那孩子，在他落难时搭把手。那姚叔他自己呢？他说没说要去哪儿？”
施修永愣了一下，摇头：“他只说要去办一桩旧事，办完了兴许回来，兴许回不来。我问他什么事，他没细说，只让我别打听。”
“后来就再没见过？”
“没有。”施修永叹了口气，“我后来中了进士，留在京城做官，也托人打听过他，可江湖上的人说他早就没了音信。有人说他死在了外头，也有人说是隐姓埋名躲起来了。我原想着，他托付给我的那个孩子要是找到了，兴许能从他那儿问出姚叔的下落。没想到……”
他看了孟承安一眼，没往下说。
孟承安站在衙门口的石阶上，半天没吭声。
周云溪在旁边站着，看他垂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姚叔的下落好不容易有了点线索，转眼又断了。
“敢问大人，姚叔走之前，”孟承安终于又开了口，“有没有说过他要去哪个地方？”
施修永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未曾提过。他只说要去办一桩旧事，旁的没细讲。那天夜里他走的时候，天都黑透了，我留他住一宿，他不肯，趁着夜色就走了。”
孟承安点了点头，把木牌收进怀里：“知道了。多谢施大人告知。”
施修永见他转身要走，又喊了一声：“孟百户，施三宝那边，石大人审完了该怎么处置，我绝不过问。你要是有旁的打算，只管说。”
“没什么打算。”孟承安头也没回，摆了摆手，“大人照规矩办就是。”
走远了以后，周云溪侧头看了看他的脸色。
孟承安闷着头往前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两片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把过往的苦楚全部独自咽下。
她伸手扯了扯他袖子：“慢点走，我跟不上了。”
听罢，孟承安脚步顿了顿，放慢了些。周云溪顺势把手伸过去，牵住了他的手。
孟承安低头看了一眼，反手把她的手指头扣进掌心里，攥了攥。
二人并肩走着，走了半条街，周云溪才开口：“姚叔若是知道你现在好好的，肯定会很欣慰的，你别难过。”
孟承安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姚叔怕我一人孤寂，无人相助，才会托他人帮我。如今我有了夫人，有了家，有了陪伴一辈子的人。姚叔知道了，自然是要欣慰的。”
“我不难过。”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了扬，“有夫人关心我，我一切都好。”
周云溪牵着他的手晃了晃，“难受便跟我说，我还能哄哄你。我是你夫人，我不哄你，谁哄你。”
孟承安扬唇笑了笑，没接话。
周云溪瞥了他一眼，见他眉眼间那点沉色确实散了大半，嘴角还挂着笑，心里这才松快了些。
“走，回家吃饭，孩子们还等着呢。”她拽着他的手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的时候，几个孩子已经趴在桌上等得望眼欲穿了。
孟承业头一个瞧见他们进门，蹦起来喊：“回来了回来了！二哥二嫂回来了！”孟冬雪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饭早好了，就等你们了。”
孟昔年颠颠地跑过来抱住周云溪的腿，仰着脑袋问：“小叔，你去哪儿了？我饿了。”
周云溪弯腰把他抱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背：“去办了点事，这就吃饭。”
她回头看了孟承安一眼，人正被孟承业拉着往桌边走，一边走一边听孟承业叽叽喳喳地问衙门里的事，脸上挂着笑，看着跟寻常没什么两样。
周云溪把孟昔年搁到凳子上，去灶房帮着孟冬雪端菜。
一家人，整整齐齐坐在桌子上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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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家送东西来，是第二天下午的事。
来的还是邹觉明，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人抱着一个红漆匣子，一人提着一只沉甸甸的布袋。
邹觉明站在院门口，笑呵呵地冲周云溪拱了拱手：“周娘子，我家大人让我送些东西过来，给孟百户和周娘子压压惊。这些事实在对不住，大人心里头过意不去，今儿一早就吩咐备了这些，还望周娘子笑纳。”
孟承安正蹲在院子里给炉子换煤饼。
他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院门口，看了一眼邹觉明和他身后的小厮，“邹管事，东西你拿回去。”
邹觉明一愣：“孟百户，这是我家大人特意吩咐的……”
“我知道是施大人的好意。”孟承安打断他，“可施家不欠我的，姚叔是姚叔，我是我。姚叔的事，施大人受了托付，虽生了事端，但并未施大人本意。这份心意我领，东西我不能收。”
周云溪站在他旁边，接过了话头：“邹管事，我家夫君说得在理。施大人要是真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不如把这些东西折成银子，去帮帮那些用得上的人。把这些银子使在正道上，比送给我家强。”
邹觉明张了张嘴，看看孟承安又看看周云溪，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孟承安又补了一句：“邹管事，你回去跟施大人说，我在军营里当差，俸禄够吃够喝，家里日子过得下去。施大人若是执意如此，倒是让我多了些烦恼。”
邹管事站了一会儿，见两口子态度一个比一个坚决，到底没再劝，拱了拱手，带着两个小厮原路回去了。
孟承安在家待了不少日子，也该去军营中复命了。
孟承安走了以后，家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几个孩子去学堂了，院子里只剩周云溪一个人，晾完衣裳，收拾完灶房，倒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施家的管事又来了两趟，还是来送赔罪礼物的，周云溪依旧拒绝了。
周云溪第三次拒绝以后，邹觉明没再出现过，像是忽然安静了一般。
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奴仆，不会一直自讨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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