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孟承安递上自己的礼物以后,施大人翻看了几眼,用欣赏的目光看向孟承安,“这是你自己做的?”
孟承安摇摇头,“这是我的夫人做的。
施修永又看向周云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这就是你媳妇?觉明昨日还跟我说,你媳妇是个有本事的,会治病救人。”
“是。”孟承安道,“属下这条命,也是她救回来的。”
施大人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肚子:“好,好。有本事的女子好,边关女子确实了不得。”
“谢大人夸奖,大人满意就好。”周云溪含蓄谢礼。
施修永让人把礼物收下,又问了几句家常,便喊着后院里的奴仆摆宴了。
席间,施大人过问了周云溪一句,问她饭菜合不合胃口,便没再多话,只偶尔跟孟承安交谈几句。
周云溪倒是得了自在,自己吃自己的。
这施大人说话直来直去的,可比那些端着官威的好打交道。
宴席过后,施修永把孟承安留着说话,让下面的奴仆带周云溪去后院转转。
周云溪跟着个婆子穿廊过院,走到后院。
施家的后院不大,可拾掇得齐整。
墙角种着几棵老榆,枝干虬结,叶子落光了。
院子中间铺着青石板,扫得一尘不染,靠墙根底下码着一排劈好的柴火。
婆子把她引到一处敞轩前头,说:“周娘子稍坐,奴婢去给您沏壶茶。”便退下去了。
周云溪刚在石凳上坐下,就听见身后一阵脚步声,轻快得很。
她回头一看,敞轩后头的小门里钻出个人来,瞧着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枣色骑装,头发拿根木簪子松松挽着,脸盘白净,眉眼清秀灵动,肩上背着一把弓
瞧着像是个俊俏的又活泼的小郎君,可明眼人一看,就是女扮男装的小姑娘。
这会儿能在后院走动的,应当是施家小姐的吧。
施榕大大方方地走过来,把弓往背后一拉,上下打量周云溪两眼:“你是前院的客人?”
“见过施小姐,我姓周,名云溪,我同我夫君孟承安今日一起来府上拜会。”周云溪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
施榕听到周云溪当即眼前一亮,上前直接抓住她的手。
“我知道你的!我来边关,从不少人口里听到你的名字了!说你生死人、肉白骨,是个神医!”
周云溪被她这么一握,倒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道:“哪有那么玄乎,就是会些外伤处理,旁人传得夸张了。”
“周娘子何必谦虚。”施榕拉着她在铺了垫子的石凳上坐下,自己也一屁股坐到对面,把弓往旁边一搁。
“今日是我失礼了,只知道孟承安会过来,不知道周娘子也来。我来边关这几日,没少听人说周娘子的事,听说军营里的赵大夫都比不过周娘子你!”
“我还以为周娘子起码是跟我娘一般年纪大的女医,没想到这么年轻!”
“我还听人说,好些个要被阎王爷带走的人,都被周娘子救活了。”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通,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周云溪连插嘴的工夫都没有。
等婆子倒了水,施榕才停下嘴,喝了一口茶。
周云溪问他:“施小姐也懂医?”
“不懂。”施榕答得干脆,“我只会骑马射箭。我爹说我投错了胎,本该是个小子。小时候请先生来教我念书,我坐不住,念两页就溜出去骑马。我原先住在南边的,南边的姑娘都喜欢琴棋书画和诗歌,我都不喜欢。”
她说着拍了拍旁边那把弓,“早知道边关女子是如周娘子这般,我肯定催我爹早些来边关了!”
周云溪听着,觉得这姑娘实在是爽利,活脱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施榕拉着周云溪问东问西,问她怎么学的医术、在边关待了多久。
周云溪模棱两可答了,在得知她家里养着好几个孩子,施榕眼睛瞪得溜圆:“那么多孩子?你一个人带?”
“也不算带,大的几个孩子也懂事,能帮忙干活。”
施榕摇了摇头,感叹道:“周姐姐,你真是不容易。”
她说着,脸上的嬉笑收了几分,语气里带出些认真来,“换了我,我定是撑不下来的。”
周云溪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日子总得往前过。”
施榕点了点头,“周姐姐这话说得对。往后你要是在边关有什么难处,让人来施府说一声。能帮的忙我一定帮你。”
周云溪被她逗笑了:“那先谢过施小姐了。”
施榕正和周云溪聊得投机,前头来人传话说施大人有事请周云溪过去。
施榕站起来,拉着周云溪的胳膊道:“走,我跟你一块儿过去。我爹那人一说话就没个完,听得人心烦!我跟过去,他就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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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去了前面,孟承安正坐在前厅,见周云溪进来,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施榕挽着周云溪胳膊的那只手上,停了好一会儿。
施榕浑然不觉,松了手大大方方冲她爹喊了声:“爹,你跟孟百户说完话了没?人家周姐姐头回来,你别拉着人说个没完。”
施修永笑呵呵地摆了摆手:“说完了说完了,正要请周娘子过来说说这册子的事。”
他瞧见自家闺女那身骑装,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又去外面了?客人来了也不知道换身衣裳。”
“换什么,这身利索。”施榕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自己倒了碗茶灌下去。
周云溪在孟承安旁边坐下来,低声问:“你和施大人说什么了?”
“随便聊了几句营里的事。”孟承安答得简短,嘴唇抿着。
周云溪正要说什么,外头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房的声音传进来:“大人,衙门来人了,说有急事求见!”
施修永放下茶壶,整了整衣襟:“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一名府衙的差役,怀里掏出一封信纸。
他进门先扫了一眼厅里,见有孟承安在,眼神诧异了一下。
施修永不以为意:“无妨,直说。”
差役上前两步,把信双手呈上:“大人,这是石知府让小的送来的。说是一桩案子牵扯到了大人您,让您过目,还说请大人得空去衙门一趟,石知府当面跟您细说。”
施修永接过信,展开一看,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僵住了。他盯着那信看了好一阵,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大人!”邹觉明急道,“您怎么了?”
施修永:“去备车,我现在就去衙门。”
施榕站起来:“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衙门里的差事。”施修永把信往袖子里一塞,转头对邹觉明道,“你替我招待客人,待会儿送客人回去。”
说完抬脚就往外走,走到孟承安身边时,“今日招待不周,改日再叙。”
夫妻二人站起来,周云溪福了福身:“大人慢走。”
施修永匆匆出了厅,施榕站在厅门口,望着她爹走的方向,有些担忧。
邹觉明回过神来,冲孟承安和周云溪拱了拱手:“孟百户,周娘子,今日实在对不住,大人那边有急事,改日再请二位过府细叙,我送二位回去。”
两人跟着邹觉明往外走。
出了施府大门,周云溪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施榕还站在厅门口,身影小小的,孤零零的,跟方才那个活蹦乱跳的姑娘判若两人。
回去的路上,孟承安半天没吭声,快到家门口了才忽然开口:“方才施大人看那信的时候,脸色不对。”
“嗯。”周云溪点了点头,“那卷轴里头的事,怕是不小。”
孟承安顿了顿,闷闷开了口,“那个施家姑娘,一身男子打扮,拉着你的胳膊。”
周云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忍不住笑了:“你盯着人家手看了半天,就为这个?”
孟承安别过脸去,闷声道:“没盯着看。”
“还没盯着看?”周云溪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你那眼珠子都快长人家手上了。施小姐才十五六岁,小姑娘一个,拉拉胳膊怎么了?你至于吗?”
孟承安不吭声了,闷着头往前走。
周云溪跟在后头,越想越好笑,快走两步追上他,伸手把他胳膊一挽:“行了,我挽你的,行了吧?”
孟承安脚步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脚步明显慢了下来,由着她挽着,两人并肩进了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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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这边才到家门口,就看见巷子口站着个差役,前几日在府衙门里见过的。
差役迎上来拱了拱手:“孟百户,周娘子,石大人请二位再去一趟衙门,说案子有了进展。”
周云溪心里奇怪,怎么施大人才去了,他们又要去。石大人同时处理两桩案子吗?
夫妻二人跟着差役往府衙走,路上周云溪小声嘀咕:“施大人前脚刚走,咱们后脚就被叫去,这里头有什么干系吗?”
孟承安:“去了就知道了。”
到了府衙二堂,一进门,周云溪就瞧见施修永坐在堂侧,面色铁青。
石崇山坐在公案后头,面前摊着几份口供,堂下跪着王忠海,旁边还跪着几个不认识的男子,一个个灰头土脸的,瞧着像是从哪里刚掏出来的。
周云溪和孟承安行了礼,石崇山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站到一旁。
“人都到齐了,本官就说一说。”石崇山拿起惊堂木拍了一下,堂下跪着的几个人缩了缩脖子,“王忠海,本官问你,你闺女王青荷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王忠海跪在地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来:“是、是镇上孙有财的……”
石崇山哼了一声:“孙有财是谁?”
“是街上做典当生意的掌柜……”王忠海低着头,不敢看人,“学生、学生糊涂,当初学生典当东西,认识了孙有财。”
“学生带着小女一起去了,孙有财那日饮了酒,看上了小女,我就把小女送了上去。”
堂上静了一瞬。周云溪站在旁边,看了施修永一眼。
施修永的脸色更难看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石崇山又拿起一份口供:“孙有财,本官问你,王忠海说的可属实?”
跪着的那个矮胖男人磕了个头,声音发颤:“回、回大人,属实。小的糊涂,小的该死……”
石崇山没理他的求饶,忽然转向旁边的施修永:“施大人,你认识这孙有财吗?”
施修永摇摇头:“本官刚刚来边关,并不认识此人。”
石崇山又道:“孙有财施大人不认识,但孙有财的亲家,施大人肯定认识。”
施修永皱了皱眉:“谁?”
“施三宝。”石崇山放下手里的口供,看着施修永,“此人,施大人应该熟吧?”
施修永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施三宝原是我的书童,跟我一块儿长大的。他算数不错,后来我把他派到边关做生意。这些年,他为施家挣了不少银子。”
他顿了顿,眉头拧得更紧了,“可这跟本案有什么关联?”
“孙有财与施三宝是亲家。”石崇山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孙有财,“他把女儿嫁到了施三宝家中。前些日子,施三宝收了一份信,火急火燎地找了孙有财,让他去寻一个人,说能好便把此人除掉,亦或是让其身败名裂。”
“施大人,那几封信里还有你的印章,施大人可有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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