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承安从暗格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是一块白玉兰花玉佩,巴掌大小,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花瓣的纹路里还带着点沁色,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周云溪看着那块玉佩,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这成色、这雕工,搁在市面上少说也值几十两银子,孟家那种连饭都吃不饱的人家,不可能有这样的东西传下来。
“这哪来的?”她抬头看孟承安。
孟承安把箱子重新合上,在桌边坐下来,低着头,手指头摩挲着玉佩的边缘,好半天才开口:“我不是孟家亲生的。”
周云溪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我的生父,据说是个当官的,我养父原是他的下属。”孟承安说得很慢,像是在心里捋了又捋才开口。
“我爹死得早,死之前把我托付给了姚叔。姚叔是我爹的朋友,揣着我跟这块玉佩,把我送到了孟家。孟家那时候去了边关,远离京城。他们虽不想接我这烫手山芋,可旧情还在,我爹对他们有恩。加上边关远离京城的是非,他们想着不会有人过来,就把我收下了,当自家孩子养。”
他翻过玉佩,背面那个“谢”字朝上:“姚叔说,我家里人都没了,这块玉佩是我娘的,就当给我留个念想。”
周云溪把那块玉佩拿起来看了看,玉质细腻,雕工讲究,背面那个谢字刻得极浅,边角都磨圆了。
确实不是寻常军户能有的东西。
“那你家是干什么的?”她问。
孟承安摇头:“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在孟家的记忆。我来孟家的时候,已经两岁了。孟家原来是住在街上的,有了我以后,才搬到了村子里。他们跟村里人说,我是孟家老二。知道我身世只有孟家二老和姚叔,其他人一概不知。”
“是姚叔年年来看我,照顾我。我六七岁时,猜到了一些什么,去问姚叔。姚叔让我别再打听,好好过日子。”
“用孟承安的身份,把这辈子过完。”
他又把玉佩搁回桌上:“我跟王青荷确实没有干系,孟家一穷二白,根本没得罪过什么人,唯有我身份来历,这件事……”
“能叫旁人拿捏住!”
周云溪把那块玉佩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把箱子给我时,是想把玉佩也给我?”
孟承安点头:“姚叔说,这玉佩没有太多的痕迹,除了一个谢字,但只是我生母的姓,不会叫人联想起其他的事情。让我收着,留个念想。若是万一日后穷困潦倒,也可以把这个玉佩当了,换些银钱。”
“我若回不来了,我想着,你发现了下面的暗层,或许能拿这玉佩去换些银子。”孟承安低着头,声音放得很轻,“我原先没想娶妻,也没想娶你。可娶了你以后,你为我做了那么多的事……我觉得对不住你。”
什么叫原先没想娶她的,直男说话真是没轻没重的。这娶都娶了,睡都睡了,说这些!
他顿了顿,又道:“战场上生死无常,我说不定哪日就没了……”
周云溪听到这里,一步上前,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不吉利的话,别瞎说。”
孟承安被她捂着嘴,她掌心贴在他唇上,温温热热的。
随即那双眼里的沉色一点点化开,嘴角在她掌心底下微微动了动。他抬手,轻轻把她捂嘴的手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捏了捏。
“我不说了。”他低声道,看了她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只有这件事是瞒着你的,其他没有了。我不说,是怕你想多了。”
没想到王青荷只是过来威胁孟承安,能帮她把孟承安多年的老底给套出来。既然王家在边关待了这么多年,很有可能知道孟承安并非孟家的亲子,拿这一点来威胁孟承安也有可能。
可这又算得了什么呢?不就是爹娘不在吗?
她还是全家流放的罪奴呢。
周云溪不以为意,上前拍了拍孟承安的肩膀:“没事的,以后王青荷再来,我给她好看。”
孟承安抬起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周云溪在他旁边坐下来:“你怕什么?怕她把你身世抖出去,军营里查你?”
孟承安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查就查。”周云溪把手往膝盖上一拍,“你又不是逃兵,又不是奸细,身世不明怎么了?你凭本事在军营里挣的百户,一刀一枪拼出来的,谁还能因为你爹是谁就把你撸了?”
“再说了,这些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生父母养父母都不在了,难不成还能有人过来指认你!他们能拿出什么证据?”
“这种事,只要咬死不认就行了。你不认,我也不认。要是他们胡搅蛮缠,我让他们好看!”周云溪护犊子道。
孟承安听她这么说,眉头松了些,可还是道:“王青荷背后若真有人指使,怕是还会来找麻烦。”
“麻烦来了就接着。”周云溪站起来,把桌上的玉佩拿起来塞回他手里,“这东西我帮你收好了,就当不存在。你就是孟家的孩子,你就是孟老二!”
“王青荷那边,她要是敢拿这事来要挟,我头一个不答应。她肚子里那孩子到底是谁的还没掰扯清楚呢,她倒有脸来讹你。”
王青荷要是敢来找她的麻烦,她就帮她找找孩子的亲爹!
别人没这个本事,她可是有的!
孟承安把玉佩攥在手里,忽然伸手把周云溪搂进了怀中,搂得紧紧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好一会儿没松手。
周云溪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你要是想哭了,也可以哭一会儿。”
孟承安没松,闷声道:“我不哭。谢谢夫人,我让夫人费心了。”
“谁让你是我男人?”周云溪嘴上傲娇,手却搁在他背上没拿开,心里头暖烘烘的。
被人搂在怀里的感觉,踏实得很。
有个人把最大的秘密告诉了她,信赖她,说会保护她。
她在他后背上又拍了两下:“行了,时候不早了,该歇息了。”
孟承安这才慢慢松了手,帮周云溪把东西收好了。
屋内的氛围含情脉脉,油灯的光映在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重叠。
孟承安把玉佩收好了,回过头来看着她,周云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去:“看什么看,睡觉。”
孟承安没说话,伸手把灯吹了。
后来的事,周云溪就不太愿意回想了。
总之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她躺在床上累得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浑身上下跟被碾过似的,腰不是自己的腰,腿也不是自己的腿。
她瞪着黑漆漆的房梁,开始懊悔。
今夜是不是太久了?
是不是不能随便安慰男人?
“夫人。”旁边那人凑过来,声音低低的,带着点餍足的沙哑。
“别喊我。”周云溪别过头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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