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海没答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王青贵到底还是缩着肩膀小跑着跟了上去。外头风大，王忠海缩了缩脖子，沿着村路往西头走，背影在月光底下拉得细长。
父子俩一前一后到了陈老三家门口。
院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还飘着一股子炖肉的香气。王忠海站在门口整了整衣襟，拿手把头发顺了顺，这才抬手敲门。
陈老三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汉子，原先他在村子里当村长，后来让给了侄子陈荣。哪怕后来没当村长，也在村子里有不少威望，村中仍旧有人找他拿主意。
陈老三开了门，瞧见王忠海，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把人往里让：“王秀才？稀客稀客，快进来，正吃饭呢，一块儿喝两盅。”
堂屋里摆着张小桌，陈老三的婆娘正往桌上端菜，果然有一盆炖肉，还烫了壶酒。
王青贵眼睛都亮了，王忠海回头瞪了他一眼，他才把伸出去的脚缩回来。
陈老三让了座，给王忠海倒了杯酒，自己也坐下来：“王秀才，这大冷天的晚上过来，是有事吧？”
王忠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叹了口气：“陈老哥，不瞒你说，家里出了点糟心事，想来想去，村里也就你能帮着拿个主意。”
陈老三放下筷子，正了正脸色：“你说。”
王忠海便把事情拣着能说的说了，只说自家闺女青荷前些日子跟孟承安有了首尾，怀了孩子，孟承安如今当了百户就不认账了，王家上门去说理，被周云溪给赶了回来。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气：“陈老哥，你说说，这女子名节大如天，青荷一个姑娘家，要不是真有这回事，她敢挺着肚子上门去？孟承安不认，那是他不仁义。可青荷往后怎么办？我是实在没法子了，才来求老哥你帮着说句话。”
陈老三听完，夹了块肉嚼了半天，没急着接话。
他婆娘在旁边插了句嘴：“那孟承安从前在村里的时候看着挺老实的啊，不像那种人啊。”
王忠海苦笑：“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陈老三把酒杯搁下来，慢悠悠道：“王秀才，按说这事我该帮。可有一桩，你方才说青荷是跟孟承安有了首尾，那孟承安是什么时候走的？青荷这肚子又是几个月了？”
王忠海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约莫就是孟承安走之前那阵子的事。”
陈老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道：“那成，等这年过了，我就帮你处理这事。我儿那边……”
“你放心，陈老哥，你儿子在城里贵人身边一定能好好的，我会替你美言几句的。”
年初，陈老三的儿子经由王忠海介绍了一个城里的肥差，能捞不少油水。
陈家的日子也就这么好过了起来，不仅能吃上肉，陈老三还能喝上酒。
只是近些日子边关有些变动，他儿子的活儿可能保不准了。
陈老三找过王忠海拿主意，王忠海只说再看看，没给个准话。
如今得了准话，他心里安心了不少。
两人把这事情谈妥以后，陈老三亲自送王忠海出了院子。
出了陈家的门，王青贵在后头小声嘀咕：“爹，陈叔能管用吗？”
“管不管用另说，先把话递出去。”王忠海裹紧了长衫，脚步匆匆往家走，“村里人知道了，孟承安脸上就挂不住。他挂不住，咱们就有戏。”
家里这边，刘氏把王忠海没吃完的往王青荷面前推了推：“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琢磨。你爹出马，准能成。”
王青荷低头看着那半碗稀粥，端起来喝了。
喝完把碗放下，小声问：“娘，要是孟承安还是不认呢？”
“不认？”刘氏把眼一瞪，“不认你就去军营门口坐着，见人就哭，我看他孟承安的脸往哪儿搁。你爹说了，贵人那边盯着呢，你总得闹出点动静来。”
王青荷没再说话，她摸了摸肚子，又恨又悔。
-
除夕那天，是孟家有史以来最肥的一个年。
周云溪提前在年关前囤了不少猪板油，存了两罐子的猪肉。
直接一次性下了锅，切了萝卜和面粉搅在一起，做了炸萝卜丸子。
孟家的孩子，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这样的油水足又酥脆的丸子，一个个吃得没空说话，恨不得把舌头都给吞下去。
周云溪准备的料足，还给隔壁宋家老娘端了一碗炸丸子过去。
周云溪在厨房里忙，是让孟冬雪帮忙送过去的。
转头，隔壁就送了一碗蒸枣糕过来，说是给孟家过年添一道菜。
就这么你来我往的，倒比平日里走动得还热闹。
这枣糕才放进柜子里，又来了人敲门。
这回开门的是周云溪，来的是个中年汉子，手里提着一个盒子，身后还跟着个小厮，怀里抱着一个箩筐。
“周娘子安好。”那汉子笑呵呵地拱了拱手，“小的是陆军师府上的管事，军师让我来给周娘子送点东西。这东西是才送到军师手上的，军师用不完，说给娘子送点儿过来，过年图个喜庆。”
周云溪愣了一下，赶紧把人往院子里让。那管事放下东西，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告辞了，连口水都没喝，说是赶着给其他人送礼物。
送走人，周云溪回来打开匣子一看，食盒里面是几斤纸包的点心糖果，最下面是一叠扣肉。
至于那筐子里，则是半筐黄色大梨。
这可太稀罕了，寒冬腊月竟然能吃到水果！
孟承业凑过来扒着匣子沿儿往里瞅，瞧见全部都是好吃的，咽了口唾沫：“二嫂，这能吃不？”
“能。”周云溪，她拆开点心包装，取了一碟子出来。“留着慢慢吃。剩下的年后待客用，这梨子直接吃太冷了，你们刚刚吃了油的，肯定肚子疼。”
“好，嫂子！我就尝一口！”
孟承业说的就尝一口，把碟子里面的点心吃了一块又一块。
周云溪原是买了街上的点心，可街上做的，哪有军师那边送来的精致。
不过周云溪瞧着这精致的点心有些感慨，之前荀府送来的也是差不多的，看来军师家里的厨子也不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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