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柄良进去了一阵子,提笔写了个药方,交给下面的人。
等他再出来时,周云溪早就挎着篮子回了家。
周云溪本以为,没自己什么事。没想到第二天还是被传唤了,理由还是那个,去给公主看病。
周云溪无奈,军令她不敢不从,只能往那边去了。
昨天那个婆子正坐在廊下嗑瓜子,见她来了,眼皮子一翻,慢悠悠站起来:“哟,你怎么又来了。”
周云溪没理她,径直往屋里走。那婆子往门口一横:“你在这站会儿,我进去通传一声。”
周云溪倒也在原地安静站着。
那婆子进去了片刻,又出来了。
“公主在休息,你在这里等着!”
等着?让她罚站?
“公主既然休息了,那我就先退下去,等公主休息好了,再来喊我吧。”
周云溪转身就要走,那婆子却大喊了一声,“放肆,你这没规矩的庶民。”
哦,我不是庶民,我是罪奴。
不听!
见周云溪还要走,那婆子又急忙喊她:“你给我站住。”
“为什么要站住?病人不在,我站什么?”周云溪不悦应着。
婆子脸一僵,没想到周云溪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还摆着谱道:“这是规矩……”
那婆子话没说完,屋里传来宁华公主的声音:“让她进来。”
那婆子不情不愿地让开了。
周云溪挑帘子进去,宁华公主还倚在榻上,脸色跟昨天差不多,但瞧着精神头略好了些。
周云溪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问出了口,“公主,你身边那几个伺候的人,应当不是一直跟在公主身边的吧?”
宁华公主抬眼看她,目光平静:“怎么,她们给你脸色看了?”
“脸色倒无所谓,我是怕她们在药上动手脚。”周云溪说得直白,“公主身子虚成这样,吃食上但凡有人不上心,白吃药不说,还得添病。”
宁华公主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周娘子倒是直性子。”
她偏过头,看着窗子上糊的毡帘,“那几个是胡人可汗拨给我的,照顾我回军营一趟。瞧着虽是大乾人的样子,但内里不是大乾人。”
周云溪皱了皱眉:“那还留着?”
“留着有用。”宁华公主收回目光,看着她,“周娘子,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你不用替我操心那些奴才。我能活多久,我自己知道。”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的,跟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
周云溪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将军前些日子受了伤,昏迷不醒的时候,一直在喊阿姐。”
宁华公主搁在被子上的手微微一顿。
“他烧得迷迷糊糊的,谁都不认得,就喊阿姐。抓着旁边亲卫的手不放。”
周云溪见宁华公主有了反应,又道,“公主,将军一直为了边关的事操心劳力,撑着不肯歇,其实是想见您吧。”
宁华公主抬起头,打量了周云溪一阵,嘴唇微动。
周云溪继续道:“公主,和亲与否,当初并不是您能选的。一个女子,怎么能左右朝堂和天下的格局?您去了胡人那边这些年,受的苦遭的罪,旁人未必知道。可您若是不怜惜自己,注定会让身边的亲人难过。”
宁华公主偏过头去,看着窗子上糊的毡帘,半晌没吭声。
毡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照在她脸上,照得眼角的细纹和眼下的青黑清清楚楚。她瘦得厉害,那点光落在上头,几乎是透明的。
周云溪又往前走了一步:“我不是让公主怜惜将军,我是想问公主一句话——难道您不想把胡人加在您身上的苦难,给报复回去吗?”
宁华公主的肩头微微一颤。
“难道公主认命?”
屋里静了好一阵。宁华公主没回头,可周云溪看见她搁在被子上的手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白。
“你……”宁华公主开口,嗓子有些哑,“你怎知我就认命?”
“因为您藏着伤。”
周云溪的目光落在她左袖上,“昨天我给您检查的时候,您一直拿右手按着左边袖子,不让我碰。我当时没说什么,可戚将军一遍又一遍地叫我来,想必他也瞧出来了,只是不好直说。”
宁华公主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周云溪微微弯着腰,跟她平视:“公主,事已至此,您不必再瞒着我了。您袖子里藏的是什么,我不知道,可我是大夫,您让我瞧一眼,该治治,该缝缝。您要是存了别的念头,也跟我说一声,我好歹替您瞒着将军,不让你们姐弟最后那点情分都耗在猜来猜去上。”
宁华公主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像极了戚淖,苦意藏得很深。
她一起身,身上那件狐裘便滑了下去,堆在脚边。
周云溪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伸手去解中衣的带子,一件一件,不紧不慢地脱。
中衣褪下来,里头是件旧了的小衫,小衫解开,露出来的背上、肩上、肋下,横七竖八全是疤。
有零星圆形的烫伤,铜钱大小,密密麻麻排了一排。
肋下几道细长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划的。最触目惊心的是胳膊上竖着的旧疤,歪歪扭扭,像条蜈蚣趴在上面。
周云溪站在那里,久久无言。
帝国公主花团锦簇之下,竟然是这样千疮百孔的躯体。
那些疤,有的年头久了,淡成银白色,有的还泛着粉,显然是近两年添的。
最底下腰侧还有一片淤青,黄里透紫,是新的,按时间算,应当是落胎那会儿磕碰的。
“瞧完了?”宁华公主站着没动,声音平平的。
周云溪没接话,只是蹲下去把掉在地上的狐裘捡起来,抖了抖灰,重新披到她肩上。
“你方才问我袖子里藏的是什么,我就让你看看这个。”宁华公主把狐裘拢了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条胳膊上的疤,是我自己划的。划了三回了,头两回被人发现得早,没死成。第三回还没划到底,议和的消息就来了。”
周云溪低头看了看她腕子上新新旧旧的疤痕,没吭声,从篮子里摸出药膏和纱布,轻手轻脚地给她上了药,裹好了。
药膏抹上去的时候,宁华公主的胳膊微微颤了一下,倒没喊疼。
周云溪帮她把中衣一件件穿回去,系好带子,又拉着她在榻边坐下。
“公主,”她坐下来,跟她平视,“身上这些伤,外伤我能治。心里的伤,我治不了。”
宁华公主垂着眼,没接话。
“公主要治心伤的办法,只有以眼还眼。”周云溪把药膏收进篮子里。
“胡人加在您身上的,您得自己讨回来。怎么讨、什么时候讨,我可以帮您一块儿想。可您要是自己先不想活了,这公道讨回来也没用 。”
宁华公主低着头,沉默了好一阵。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廊下那几个奴仆低声说话的声音,叽叽咕咕的,听不真切。
忽然,她抬起头来,像是想通了什么,看着周云溪:“周娘子,戚淖……他是不是伤了许多回?”
周云溪一愣,回头看她。
宁华公主还是方才那副憔悴的模样,可那双眼睛跟之前不一样了,里头有了丝丝光亮,像灰堆底下还剩着一点没灭的火星。
“我劝过他的,可他不肯退让。”宁华公主攥着狐裘的边角,声音低下去,“他想让我回来。我本以为回不来了,没想到还是回来了。”
周云溪听着这话头不对,皱了皱眉:“公主这话什么意思?”
宁华公主苦笑了一下:“胡人放我回来,不过是为了让戚淖安心。我在他们手里这些年,他知道我活着,才肯坐下来谈。等过几日,我便要回去了。”
“回去?”
“不回去,他们就有话说。”宁华公主的语气很平,像是早就把这事翻来覆去想透了。
“我能回来瞧这一趟,已经是他们给戚淖面子了。我若不回去,他们怕是再有理由起战,大乾的百姓受不起太多的苦难了。”
周云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安慰的话有人比她说得更多,可到底是哄人的,一点儿实际的用处都没有。
若是大乾兵强马壮,怎么会轮到宁华公主和亲呢?
宁华公主见她这样,反倒笑了一下,笑意淡淡的:“你别替我操心了。今日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心里有数了。以眼还眼,这道理我记下了。”
她顿了顿,看着周云溪,“我过几日就要走了,劳烦周娘子替我盯紧戚淖,让他好生养伤。他那性子,没人盯着就能把自己折腾散架。”
周云溪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堵在胸口的东西压下去:“行,我替您盯着。不过公主,您别光嘴上应着,腕子上那几道疤,别再添新的了。等我找着法子帮您把以眼还眼这条路走通,您得活着才行。”
宁华公主看了她好一会儿,慢慢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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