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郊外。
官道西侧藏着一处马场，占地算不上广袤，圈里豢养的皆是马家庄子送过来的健马。
说是健马，内里实则全是披甲能用的战马，总数不多，堪堪近百匹。
马场北侧立着一长排涂了红漆的箭靶，一名骑士正伏在马背上，赤着结实的臂膀，手中长弓稳稳拉开。
战马四蹄奔腾，高速疾驰之下，马背之人依旧稳如磐石，眼疾手快，弓弦一声轻颤，利箭破空而出，接连钉在靶心。
其中一支箭矢力道刚猛，竟直直撞上先前扎在红心的箭杆，生生将那支旧箭从中射断。
这般骑射本事，便是在边关精锐大军之中，也是寥寥无几，极为罕见。
箭囊之中的羽箭尽数射空，骑士不做停顿，身子顺着马背一侧矮身探下，伸手捞起插在泥土里的一杆长枪。
这不是寻常杉木枪杆的步战长枪，乃是实打实的镔铁大枪。
枪身沉重，分量骇人，可落在他手里，却被舞得虎虎生风，劲风呼啸。
枪刃锋利修长，用起来灵便随心，可挑可刺。
厚重枪杆既能格挡招架，又能挥棒重击，紧要关头还能脱手投掷。
步下能拦敌，马上能冲阵，有无坐骑都能厮杀，故而世间唤它百兵之王。
只是大靖朝军中极少有人会选用长枪，步战阻截骑兵，将士多依仗陌刀。
唯有那些常年在马背上厮杀的将领，才偏爱这一杆长枪。
这柄镔铁大枪还有个响亮的名号，唤作游龙。
偌大靖朝，敢把兵器冠以 “龙” 字为名的，也就只有胆子硬到骨子里的马成龙。
枪影起落，或是横挥劈扫，或是挺枪直刺，一招一式大开大合。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马成龙才勒住战马，翻身落地。
倒不是他气力到了极限，是胯下这匹战马已经奔得疲惫，再也撑不住这般高强度的驰骋。
他随手将游龙大枪稳稳插进身前泥土里。
斜阳缓缓垂落，暖融融的日光铺洒下来，落在他古铜色的肌肤之上，浑身一块块肌肉紧实隆起，如同钢铸铁打一般。
微微卷曲的长发松松散散披在肩头，剑眉英挺逼人，一双黑眸锐利如鹰，薄薄的唇线紧紧抿起。
整张脸轮廓深刻分明，棱角硬朗，身形高大魁梧，却又不显粗莽笨重。
马成龙独自立在马场中央，一股睥睨周遭、傲视天地的气势自然而然从身上漫出来。
他微微俯身，对着喘着粗气的战马低声呢喃了几句，跟着朗声大笑，伸手轻轻拍了拍马颈。
那战马似是听懂了话语，踩着几分规整的步子，缓缓朝着马厩方向回去。
一道身着华贵锦袍的老者面带笑意，缓步朝着这边走来，正是马成龙的兄长，马成风。
马成风素来喜欢站在一旁看自家二弟演武。
每一回看见他驰骋挥枪的英姿，思绪总会飘回年少在草原的岁月。
想起草原上的好儿郎，如同雄鹰一般无拘无束，纵横天地之间。
“大哥。”
马成龙接过下人递来的汗巾，随意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
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扬声提议，“要不要同我比试一番？”
马成风笑着低声骂了一句：“你这个混小子，还想着比划。”
“别说上马交手，真让我跨上战马跑上一圈，我这一把老骨头，怕是当场就要丢了半条性命。”
“大哥你如今说话，越来越像那些中原汉人，绕来绕去一点都不直爽。你年岁虽长，可一身马上功夫，从来没有落下。”
马成风哈哈大笑起来，目光落在插在地上的游龙铁枪上，笑声慢慢敛去，神色沉下，说起了要紧正事。
“司马纲这个丞相，是天子亲自任用的……陛下重用他，一来是看重他性子刚直，二来，本就是想借着他，压制咱们马家。”
“如今司马纲处处准备打压我们，这件事的背后，说不准就是天子授意。”
马成龙轻轻摇了摇头：“我已经派人往朝中多方打探消息，看情形，天子不像是一心要为难咱们。”
“说不定，只是司马纲这老东西按捺不住了。”
“若是没有天子在背后点头默许，司马纲怎敢贸然对咱们马家发难？”
“我倒觉得，此事多半是这老匹夫独自谋划的。大哥你想一想，他年事已高，再不动手，恐怕到死都要带着遗憾入土。”
“再者，我清楚秦铭这个人……当初在军中的时候，他行事磊落，从来不会委屈自己，若是当真下定决心要除掉马家，根本不会拖到今日。”
马成风缓缓摇头，脸上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当年那个秦将军行事坦荡不假，不肯忍气吞声。”
“可你别忘了，如今的他，已经是九五之尊，是坐拥天下的皇帝了。”
马成龙沉默片刻，抬眼问道：“那依大哥的意思，我们该如何应对？”
“不如你先动身返回北地，京中只留我一人周旋。万一后面生出什么变故……”
“不行！”
马成龙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余地，“要走，也该是大哥你回北地。我若是在这个关头抽身离开，反而会惹得秦铭心生猜忌，落人口实。”
马成风略一思忖，缓缓颔首：“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先静观一阵，从长计议。”
话音落下，马成风从旁边下人手中接过一件厚实披风，抬手丢给自家二弟，眼底藏着浓浓的宠溺。
外头世人大多以为，马家当家主事的是老二马成龙，马成风更像是一个帮着打理杂事的大管家。
可外人不知内情，这兄弟二人相处起来，反倒更像父子。
二人年岁足足差了二十五载，马成风今年正好六十，马成龙方才三十五岁。
马家家大业大，嫡系子弟自然不止他们兄弟两个。
原本家中兄弟姐妹一共十人，还有三个弟弟，五个妹妹。
当年秦铭刺杀前朝天子失利，在领兵奔赴京城，假意前去辅佐前朝太子之前，就定下了一桩要事……除掉马家。
秦铭心里透亮，马家是前朝昏君死心塌地的支持者。
若是不提前拔除这颗钉子，就算他日改朝换代，马家盘踞北地，永远都是不安定的祸根。
事情也果真如他所料。
前朝天子下发圣旨，征调各处兵马进京勤王的时候，唯有马成龙整顿了精锐骑卒，日夜兼程，打算领兵奔赴京城。
只是秦铭动作更快，提前派出一支精锐兵马北上阻拦马家大军。
领兵之人，是秦铭昔日麾下的副帅，此人悍勇无畏，抱着必死之心，一路直捣黄龙，突袭马家祖宅。
那一仗打得惨烈至极，秦铭派出去的这支人马全军覆没，而马家也险些就此断绝血脉。
一众核心子弟之中，除了马成风与马成龙侥幸活下来，其余所有兄弟姐妹，尽数殒命。
那时候马成龙怒火滔天，本想集结人手赶赴京城，取秦铭性命，为亲人报仇。
可等他带着骑队赶到京城城外时，秦铭已经顺利入城。
假意扶持前朝太子几日，紧跟着便露出獠牙，登基称帝，大局已定。
形势压人，马成龙只能硬生生咽下满腔恨意，跟着一众臣子上前，拱手道贺，装作浑然不知自家亲人，是死在秦铭人手底下。
秦铭还未登基的时候，就差点将马家连根拔除。
现如今他已经坐上皇位，若是不顾一切硬碰硬，马家根本没有胜算。
为了慢慢博取秦铭的信任，兄弟二人索性留在京城定居，摆出一副臣服恭顺的模样，日复一日向朝廷上表，不断表露忠心。
只是马氏兄弟和秦铭，彼此心中都跟明镜一样清楚，两方之间，早晚有撕破脸、动手的那一天。
也正是看透了这一层，马成风主动改换了马家的行事路子。
不再暗中私自招募兵勇，表面上专心养马，同时悄悄和关外各个番蛮部落维系往来。
恰恰是这般布局，反倒让秦铭不敢轻易对马家下手。
晚风掠过马场，吹动地上的青草，兄弟二人立在夕阳之下，谁都没有再开口，空气中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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