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外必先安内,在正式对马家动手之前,有一桩要紧事压在张权心头,必须先盘清楚。
他得摸准自己这一伙人里,有没有人立场不稳,会不会被旁人拿金银、人情收买,临到关键时刻反水坏事。
他在心里挨个捋。
先说金发财,这人跟着天家父子鞍前马后多年,忠心早就刻进骨头里,是绝无可能倒戈的。
再是吴世杰,他本就是丞相司马纲手下的人,又牵连着姨母柳明月这一层干系,立场牢靠,不必多虑。
剩下的便是秦玄。
对付马家的谋划,本就是天子秦铭与秦麒父子定下的。
秦玄是皇家的孙辈,从根上来说,自然不会站到对立面去。
可张权心里放不下另外一桩事……
这少年有没有足够的脑子、定力,扛得住接下来这场针对北地豪族马家的乱局。
张权吩咐下人去传秦玄。
不多时,一身短衫的少年大步跨进屋子,额头上挂着密密麻麻的汗珠,一看方才还在球场踢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张权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木凳:“坐。”
秦玄半点不拘束,大大咧咧一屁股落座,伸手抓起桌上的茶壶,也不寻茶杯,直接对着壶嘴仰头猛灌。
咕咚咕咚几大口凉茶水入喉,他才放下茶壶,抹了一把嘴角,抬眼看向张权:“先生派人唤我过来,是有什么吩咐?”
张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细细打量。
少年也就十二三岁年纪,眉眼间还带着未褪干净的孩子气。
看着跳脱随性,内里藏着什么心思,一时半会儿很难看透。
“我问你,”
张权缓缓开口,“说说,从前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秦玄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压根没接住话头,不知道张权指的是哪一件事。
瞧他这副懵懂的模样,不像是刻意装出来的,张权索性挑明:“别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我说的是当年你牵头,当街纵马赛马那件事。”
一提这件旧事,秦玄脸上的轻松瞬间淡了几分,神色多了一层顾虑。
小心翼翼开口:“先生……难不成是要把这事报给皇爷爷和父王?这事都过去一整年了,怎么还翻旧账?”
张权翻了个白眼,没多余的功夫跟他绕弯子:“少嬉皮笑脸打岔,我问你正经的。”
“老老实实说,你当初为什么要用这种法子去拿捏、坑那些世家子弟?”
秦玄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神情沉了下来。
他沉默许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凳沿,才慢慢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这事,要往回说,得从五年前讲起。”
五年前,秦铭刚刚平定天下不过两年,京城勉强褪去战火,慢慢安稳下来。
秦麒挂念儿子,便把彼时还在北地的秦玄接到了京城里。
刚入京的秦玄,身份摆在那里,一时风头无两。
京里大大小小的世家,一门心思巴结皇室,挖空心思找门路亲近。
可秦铭日日埋在成堆的奏折里,朝政缠身,根本抽不出空闲。
秦麒掌着军务,营中诸事繁杂,同样无暇应酬这些世家。
这群人便把主意打到了年仅八岁的秦玄身上。
他们变着法子寻由头邀约,带着秦玄四处游逛,招摇过市。
也就是那段时日,秦玄亲眼见识到,世家纨绔是怎么仗着家世横行京城。
飞鹰走狗,纵马游街,肆意张扬,眼里全然没有寻常百姓。
万幸秦铭、秦麒二人治家严苛,家风清正,秦玄身在其中,却没有跟着彻底学歪。
变故发生在一日午后。
不知是哪家世家公子起的头,提议去京城最热闹的主街上赛马比试骑术。
那条大街是全城最繁华的去处,往来行人络绎不绝,两侧摆满摊贩、沿街商铺。
街市逼仄,人潮拥挤,就算骑术再精湛,也难保马匹受惊,极易冲撞路人,酿成踩踏祸事。
那时秦玄才八岁,虽说自小跟着祖父、父亲在边关学过骑马。
到底年纪太小,他心里清楚轻重,当场便以骑术粗浅为由推辞了。
只是他架不住一众世家子在一旁起哄撺掇。
最后商定,挑出几人上场赛马比拼,剩下不便下场的,包括秦玄在内,都到街边的阁楼之上坐着下注看热闹。
怕什么来什么,这场赛马终究出了事。
阁楼上的秦玄眼睁睁看着,一名世家公子控马失了分寸,奔马直直撞向街边小摊,沉重的马蹄狠狠踩断了一个摆摊小贩的腿脚。
听到这里,张权猛地攥紧拳头,眉头死死拧起,沉声追问:“后来呢?”
秦玄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里裹着无力:“我当时立刻让人把那小贩送去医馆……”
“大夫诊完骨头,连连摇头,说就算骨头接好养好,往后这条腿也废了,下半辈子注定是个跛子。”
“我事后打听才知道,闯祸那世家子的父亲,是朝中一名正五品官员。那人只稍微上下打点一番,这件事就轻飘飘压下去了。”
“他们甚至没拿出半两银子给伤者做抚恤赔偿!”
“他爹不过寻了负责处置案子的几名京兆府衙役疏通几句,一条好好的腿,就这么白折了,无人追责。”
张权眉头皱得更深,嗓音沉了几分:“所以……你后来便学着他们的样子,牵头组织赛马,乐见这般场面?”
秦玄慌忙摆手,满脸委屈,像是被狠狠冤枉了。
他咽了口唾沫,急忙辩解:“怎么可能!自打那日之后,我本就打算和这帮纨绔彻底划清界限,不再掺和他们的荒唐事。”
张权闻言,心头稍稍一松。
还好,这少年良知尚在,分得清善恶,还有救。
秦玄继续往下说,牙关慢慢咬紧,拳头也攥了起来,眼底藏着火气。
“可没过几日我便看明白了,就算我躲得远远的,不跟他们一处厮混,这帮世家子弟照旧肆无忌惮在街上纵马狂奔,寻常百姓的性命,在他们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张权静静听着,片刻之后,缓缓道出自己的猜想:“所以你便换了法子……”
“与其让他们背着你私下纵马闯祸,无从管束,不如由你牵头,把他们拢到一处,当着你的面赛马。”
“真要是冲撞出了事,你还能压着他们掏钱,赔偿受害的百姓?”
秦玄忽然笑了,那笑意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阴恻,摇了摇头:“当然不止这点盘算。”
“每次赛马开始之前,我都会悄悄派人提前去街上知会摊贩,人先躲开,货物只管摆在原处就行。”
听到这话,张权瞬间通透了。
这小子心眼不少,也尚存一丝仁善。
提前遣走路人,最大程度减少人员伤亡。
就算马匹冲撞,最多也就是打翻货摊、损毁货品。
真撞坏了东西,有他这个皇太孙在场压阵,世家子弟不敢赖账,为了讨好他,往往还会多出不少赔偿银两。
秦玄嗤笑一声,继续说道:“这些世家子弟再骄横,也不敢在我面前放肆……”
“我说赔多少,他们就得拿出多少银子……事后他们反倒还要觉得,是我帮他们平息事端,承我的人情。”
张权听得忍不住一乐。
细细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
摊贩拿到高出货物价值不少的赔偿,自然欢喜。
世家子只当皇太孙偏袒他们,给了面子,心中感激。
两头看着,都要谢他秦玄。
可秦玄脸上的笑意转瞬消散,神色黯然下来。
“只是到了去年,就算我这般小心安排,还是出了意外……马匹冲撞,撞上一名怀有身孕的妇人,险些害得她胎损小产。”
张权暗自松了口气。
好在这个皇太孙良知没有丢,只是用的手段终究上不得台面,治标不治本。
他抬起手,一个爆栗轻轻敲在秦玄的脑门。
“往后这种小聪明、这种阴私手段,不要再用了……你是皇家后人,天家血脉,总玩这类不入流的法子,不怕落了身份,跌了皇家的份?”
秦玄捂着被敲的额头,委屈巴巴地哼哼:“只要能收拾这帮世家,管它手段算不算体面!”
张权摆了摆手,眼神里带着几分笃定,开口笑道:“无妨,以后跟着我……哥教你,怎么堂堂正正地收拾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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