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锣声再度敲响，这一回没有震天的鼓点，下午的明经考试开始了。
明经要考一下午再加明日一整个上午，是前朝、本朝士林最看重的一科，考的是儒道各家经义。
正经典籍一共九部，分作大经、中经、小经三等。
《礼记》与《左氏春秋》归为大经；
《毛诗》、《周礼》、《仪礼》算作中经；
《周易》、《尚书》、《公羊春秋》、《谷梁春秋》便是小经。
考题便是从这些典籍之中截取文句，让考生写下注解释义，还要附上自己的见解，阐发文中的要义。
这一科要持续到第二天下午，之后便是策论。
策论考完，第三日轮到明字与明算。
明字考究文字训诂，要熟稔《说文》、《字林》。
明算涵盖《九章律》、《海岛》、《孙子》、《五经算术》之类，偏向算术与天文相关的学识。
其实历来朝堂对最后一日的明字、明算并不算看重。
说起来好听是算术天文，说白了，为官之后，只要能算清户口、粮草、银钱账目，懂基础的加减乘除便够用。
至于天文，大半都是死记硬背的条目，说句实在话，只要晓得下雨了进屋避雨，就不会答错太多。
真正见功底的，首推明经；要诵读记诵内容最多的，也是明经。
而明法最难，条文有定规，答案容不得半点随意发挥。
明经的考题最为繁杂，不止要背熟经文，更没有统一标准的答卷。
高下评判，大半要看阅卷考官的喜好偏向。
方才从耻辱柱上放回来的一众考生，此刻全都埋着头，神色如丧考妣，硬着头皮提笔答题。
这群人心里的滋味古怪到了极点。
认认真真写吧，就算考出好成绩，这段耻辱的过往也抹不掉。
索性弃笔离场，又要当着所有人的面丢人。
最煎熬的是，他们始终猜不透张权究竟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不管怎样，经过今日一事，所有人都把张权恨到了骨头里。
这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般折辱。
偌大的山庄考场之内，四下寂静无声，只剩下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落墨之声。
高台上的朝臣们悄悄松了一口气。这才是他们熟悉、乐见的科考模样。
于他们而言，科考怎么考、能不能选出真正的良才，都算不上头等大事。
排在第一位的永远是稳定，稳定，还是稳定。
万事都该徐徐图之，做人行事讲究中庸之道，因时、因物、因事、因地制宜。
这是新君登基后的首场科考，只要不闹出掀翻朝堂的大乱子，便是大功一件，所有事情，都要给稳定让路。
稳定，就是这些朝臣安身立命的舒适圈。
之所以唤作舒适圈，便是因为无波无澜，风险极低，能护住他们眼下的权柄与利益。
这也是张权在他们眼里，一直是异类的缘由。
他们凡事都以稳定为先，美其名曰中庸，往直白了说，便是不愿改动旧格局、不思进取……
一旦步子迈得太大，很多人就再也没法安安稳稳地 “舒适” 下去。
张权这边倒是安静了不少，嫌那柄铁鞭坠手，直接递给了身侧的钱寂。
这柄铁鞭本就是个象征，不到一尺长短，手腕粗细，鞭身带着棱纹，上细下粗。
前朝每一位主考官都会持此物入场，代表考场之内独一无二的威严。
申时一至，考场外侧，国子监的学官们领着一众监生有序入场。
他们的场地设在考区右侧，地方开阔，提前搭好了凉棚雨棚，用来糊名誊抄试卷，由国子监学官亲自监督。
自姜尚辞官后，国子监到现在也还没有祭酒。
眼下科考在即，也只能请姜尚回去暂时主持局面。
国子监学官在士林之中地位超然，他们入场之时，就连天子秦铭都起身，行注目之礼。
名义上，国子监本就是大靖培育朝堂人才的根本之地，本朝历来如此。
张权翻看手里提前备好的作弊名册，此番来参加科考的国子监监生一共二十五人，考场之上，无一人夹带舞弊。
当然，私下提前花钱买考题的，倒是另有其人。
买题是私下的勾当，可进了考场，他们恪守规矩，不肯动手作弊。
高台之上的君臣望着缓步入场的一众学官，心里隐隐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些德高望重的老夫子，路过张权身侧的时候，都会轻轻颔首，像是打招呼，又像是一种无声的致意。
再看张权，双臂环胸，看人时眼神斜斜挑着，半点恭敬的样子都没有。
张权确实有底气瞧不上这些只会空谈道义的学官。
这么多年，他们张口便是家国理想，却只停留在口舌之间；而张权，是真的一桩桩一件件落地去做。
行动者，素来瞧不上空谈者。
张权一次又一次用实打实的事情证明，他担得起姜尚一众老儒的期许与信赖。
不说先前筹办寒门书院，单单是这一场改制科考，国子监不少学官心里，比赵成泰还要痛快。
监生们各自落座，铺开纸笔，开始誊抄考卷。
学官们安排妥当，移步到高台前面，对着天子无声躬身行礼，示意试卷誊录之事自此交由他们接管。
到了明经这一科，才算是读书人最擅长的领域，一个个提起笔，总算有了世人印象里饱学儒士的模样。
酉时来临，房通玄转头看向天子，秦铭微微点头。
锣声敲响，收卷。
科考第一日，到此落幕。
秦铭带着满朝臣子，返回别院歇息。
等一众君臣尽数走远，姜尚领着其余四位名儒，走到了哈欠连天的张权面前。
张权刚要开口问话，姜尚却抬了抬下巴。
张权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就见所有国子监的学官，全都齐齐看向自己。
下一瞬，姜尚郑重上前，对着张权深深一揖，行的是大礼。
张权吓了一大跳，连忙伸手把老人扶住：“老姜，你这是干什么？”
“我等一辈子求索，天下无数寒门学子苦苦期盼，所求的，不过两个字。”
“哪两个字？”
“公平！”
姜尚几乎耗尽了浑身气力，老泪顺着皱纹滚落，牙关紧紧咬着：“是公平啊！”
话音落下，他再度躬身一拜，这一礼，是代天下千千万万寒门学子，谢张权把这两个字，真正带进了科举考场之中。
公平，简简单单二字，重逾千钧，得来何其艰难。
有天子暗中默许，有锦衣卫千户撑腰，有礼部尚书同心协力，才勉强在这一场科考里，窥见一丝公平。
可就连他们心里都清楚，这般光景，或许仅仅只是一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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