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才只是科考第一日,整场考试一共三日。
这三天里面,但凡心思不正、靠着旁门左道混日子的货色,他最少要揪出九成。
说白了,这一回,要动的本就是这些世家子弟。
考场之内,没了作弊的门路,先前花钱买来的考题全是假的。
第一场考的又不是简单的明经背诵。
剩下的考生,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拿出自己实打实的本事答题。
这里面,也藏着世人一个根深蒂固的误区。
人人都说世家子弟能接受最好的教诲,可这个 “最好”,也只是相对于一辈子摸不到书本的底层百姓而言。
世家子弟识字读书,不过是与生俱来的条件,是成长里寻常的一部分,并不是人人都肯寒窗苦读。
若是所有世家子弟都有这份毅力,朝堂之上,也不会养出那么多一无是处的饭桶官员。
高台边上,一道神色复杂的身影缓步走了下来,正是吏部尚书李泰。
他走到张权身侧,压低声音开口:“张千户,借一步说话。”
张权轻轻应了一声,跟着李泰往侧边走出十几步,远远离开了高台众人的视线。
刚站定,李泰猛地回过头,压着嗓子低吼:“你这般行事,是在扫整个朝廷的颜面!”
“然后呢?”
张权神色平淡,只是反问一句。
李泰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你少在这里揣着明白装糊涂!”
“算上昨夜一直到辰时都没能赶到山庄的考生,此番赴考之人十去二三。”
“别说本朝,就连前朝都从来没有过这般情形,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你可想过,三日科考结束之后,会是何等局面?整个朝廷,都会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张权只是耸了耸肩,依旧问道:“然后呢?”
“你……”
李泰被他堵得身子微微发颤,他转头望了一眼高台之上的天子群臣,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火气。
“好,本官不问你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打定主意,要帮房老大人,把持往后的科举?”
“是或者不是,又能如何?”
“若是你只是想让礼部、让房老大人常年主持科考,大可不必在科考上这般大动干戈……本官愿意退让。”
张权反倒愣住了:“为何?”
“本官确实有心让吏部插手科考事务,可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朝廷颜面尽失!” 李泰沉声道。
“在你眼里,朝廷的脸面……”
张权定定看着李泰,心底有些不解,“居然比你们吏部插手科考的权柄还要要紧?”
“废话!”
李泰咬牙,一字一句道,“朝廷乃是一国中枢,掌天下民生、军备、钱粮……一旦朝廷颜面扫地,沦为笑柄,天下百姓会如何看待我们?”
“百姓一旦嗤笑朝堂,慢慢就不会再信任朝廷,不信任百官,乃至不信任陛下!”
说完,他伸手指向那一串挂满考生的耻辱柱,语气带着命令:“把这些人放下来,直接赶出山庄就够了,不要再做这些荒唐举动。”
“消息传出去,天下斯文,都要被你踩得扫地。”
“李大人。”
张权忽然笑出声,“我倒想问问,你心里真正在乎的,到底是朝堂的颜面,还是这些读书人、世家子弟的颜面?”
李泰沉默不语,沉默本身,便是最好的答案。
“李大人,你想插手科举,想在朝堂争更大的话语权,这些都与我无关……我只和你说一件事。”
张权脸上笑意收敛,神色冷了下来,“今年科考定下的这套规矩,往后每一年乡试、会试,都必须照这个样子来。”
“各道大大小小的乡试考场,合计一百八十余处……每年科考各项惠金,足足十余万贯。”
“你吏部底下考场压不住的考生、管束不住的世家子弟,我以锦衣卫千户的身份替你摆平……科考的惠金、考选之后的功劳,尽数归你吏部。”
“可你若是不肯应下,那往后两年,我锦衣卫别的差事都先放一放,专门设两处衙署。”
“一处就安在这忘忧山庄,一处直接摆在你吏部衙门隔壁……我天天带着锦衣军士,上门守着你吏部!”
说到这里,张权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拍了拍李泰的肩膀。
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味道:“你好好掂量掂量,别逼得我,约你出城钓鱼。”
午时的钟声准时响起,上午这场长达两个时辰的明法考试,就此结束。
偌大的考舍区域里,留下来的考生只剩八百出头。
高台之上的君臣本都以为,那些被钉在耻辱柱上的舞弊学子,还要在众人目光下继续挂着示众。
谁料张权一声令下,军士上前,把这一群人安安稳稳地解了下来,送回原本的考舍之中。
一众舞弊考生站在原地,满脸茫然,到现在都摸不透张权打的是什么算盘。
张权脸上笑意温和,看着倒像是既往不咎。
半点追究的意思都没有。
群臣望着他的背影,心底滋味翻涌,目光变得无比复杂。
他们渐渐品出了张权这一手的深意:不夺性命,不施重刑,唯独诛心。
允许作弊之人继续考完剩下的三场科考,这件事听着处处矛盾。
可道理摆在眼前,就算他们硬着头皮考完三日,侥幸拿到进士的名次,这群人当真还有脸面顶着这份成绩去做官吗?
若是尚存一丝廉耻,这功名拿到手里也坐不稳;若是索性把脸面抛到脑后,那便是真的寡廉鲜耻。
有脸也好,不要脸也罢,从他们伸手夹带小抄、动了歪心思那一刻起,往后的路,就已经被定死了。
午饭很快送进每一间考舍,奶白浓郁的丸子汤,烤得喷香的馕饼,配上一盘鲜灵的青菜,每份吃食边上,还放着一个夜壶。
饭菜香气飘在屋子里,可考生们捏着碗筷,只觉得味同嚼蜡。
他们千里迢迢奔赴京城参加科考,所求本是一朝登科、出人头地。
谁能料到来了这忘忧山庄,一场科考考得步步惊心,时不时就生出一种大祸临头、人头不保的惶恐。
别说光耀门楣了,单单待在这考舍里,就时时刻刻低人一等,抬不起头。
天子带着一众臣子退回别院歇息,有两刻钟的休整时辰。
考生们就蜷在简陋的木板上闭目躺着,心里五味杂陈。
忍不住悄悄怀念起前朝科考那种宽松自在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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