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依献策离去，几日时光转瞬即逝。
这数日里，皇庄风平浪静。
张权一如往常督工开荒、安顿流民，半点没有追查周记粮行、追责周家的动静。
仿佛此前的争执与怒火尽数消散，一派风平浪静。
无人知晓，平静表象之下，一张细密大网已然悄然铺开。
这日午后，暖阳正好。
张权立于皇庄田埂之上，看着田间劳作的流民，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金发材，淡然开口：“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金发材收敛往日混吃摸鱼的懒散，神色肃穆，躬身如实汇报：“回千户，属下早已暗中联络户部孟长龄大人，所有部署尽数落实。”
“如今京中坊间已经流言四起，人人都在传，户部近日将会大开官仓，平价放粮，平抑京畿粮价，无人不晓。”
张权闻言，暗自缓缓点头。
周家立身百年，靠的既是朝堂人脉、后宫裙带，也是垄断京畿粮市、操控粮价的滔天财力。
断其财路，乱其根基，不需刀剑相逼，周家自乱阵脚。
心中了然，张权转头看向一旁的阿石，轻声问道：“宴席的事，备好了？”
阿石躬身应声，条理清晰：“哥，早已妥当……柳河畔临江酒家，雅间清净、无人打扰，酒菜齐备，随时可入席。”
“好。”
张权抬手拂去衣摆微尘，神色从容，径直抬步朝外走去，声音淡淡落下：“走，前去赴宴。”
夜幕垂落，柳河两岸灯火次第亮起，晚风拂过水面，掀起层层细碎波光。
临江酒家雅间内，灯火通明，酒菜琳琅。
张权端坐主位，神情松弛，不见半分办案时的凛冽戾气，反倒像寻常赴宴闲谈的官员。
不多时，一道锦衣华服的身影缓步走入雅间。
来人正是周宾。
此人乃是后宫周嫔周玉的嫡堂兄，周家现如今在外打理所有商事的***，京中全部周记粮行，尽归其一手把控。
他虽无朝廷正式官职，只是一介白身商贾。
可仗着周家百年世家底蕴、后宫嫔妃撑腰，在京中地位极高，寻常四品五品官员，都要给其三分薄面。
周宾进门，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看似恭敬，实则眼底藏着世家子弟的傲慢与底气，从容上前拱手：“张千户相邀，在下岂敢不至。”
张权抬手示意落座，并未绕半句弯子，开门见山，目光直视周宾：“周掌柜既然来了，我便直说了。”
“近日皇庄赈灾收粮，你周家送来的粮米，屡屡掺砂霉变、以次充好，屡次三番糊弄朝廷赈灾公事。”
“此事，周掌柜可否给我一个说法？”
问话直白锐利，没有半分迂回。
周宾心头一凛，瞬间心知肚明。
掺砂霉粮之事，他一清二楚，本就是周家刻意为之，一来试探朝廷底线，二来拿捏京兆府、欺压皇庄，仗势欺人。
可这种明面违规、确凿犯错的事，他断然不会认账。
周宾脸上笑意不改，打着哈哈轻轻带过，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张大人说笑了。”
“想来是底下跑腿管事、装卸的伙计不懂规矩、贪小便宜乱来，私自糊弄，坏了周家的名声，也得罪了大人。”
“此事是我周家管束不严，在下回头必定严加惩戒，重重教训一番，后续定然给张大人一个圆满交代，绝不会再出此等纰漏。”
一番话，圆滑世故，完美甩锅，把世家刻意作恶，轻轻推到底下小人物身上。
张权看在眼里，心底早已怒骂不止，恨其无耻跋扈、仗势欺民。
但他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倒顺着台阶，缓缓漾开一抹笑意。
神色松弛下来，仿佛已然信了他的说辞。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带着几分闲谈的意味，含沙射影缓缓开口：“既然是手下人不懂事，那便罢了。”
“只不过近日京中有传闻，周掌柜可曾听说？户部近日便要大开官仓，平价放粮，平抑全城粮价。”
“届时京中粮价必定大跌，周家粮行往日的高价，怕是卖不动了。”
他抬眼看向神色微变的周宾，继续开口：“往后张某还要采买大量粮米安置流民，不知周掌柜可否行个方便，给我便宜一二？”
此言一出，周宾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僵，心头猛地一沉。
他混迹京中粮市数十年，比谁都清楚户部开仓放粮意味着什么。
周家能垄断京畿粮市、肆意哄抬物价、牟取暴利，靠的就是官仓紧闭、私粮垄断。
一旦户部官仓大开，海量平价官粮流入市面，百姓争相购买，谁还会买周记粮行的高价粮？
届时周家囤积的海量存粮，必定砸在手中。
一瞬间，周宾心底的从容与底气，消散大半，满心都是沉甸甸的危机感。
这一场宴席，后续酒菜无味、闲谈无趣，周宾全程心不在焉，满心都是户部开仓放粮的噩耗。
宴席草草落幕，周宾辞别张权，归心似箭，急匆匆赶回周家府邸。
刚入府门，他便立刻传唤管家，沉声吩咐：“速速出去打探，京中传言户部开仓放粮一事，是真是假！务必查探清楚，即刻回报！”
管家不敢耽搁，领命飞奔而出。
不过短短盏茶功夫，管家脚步慌乱、神色匆匆，火急火燎折返回来，脸色煞白，喘着粗气躬身回禀：“家、家主！外面消息已经彻底传开，满城百姓、大小粮铺都在议论，消息千真万确……户部近日定然开仓平价放粮！”
轰隆！
如同惊雷炸响在耳畔。
周宾身子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彻底沉了下来，眼底满是凝重与慌乱，心底彻底沉入谷底。
……
周家府邸人心惶惶，而皇庄这边，依旧灯火安稳、秩序井然。
杨柳依踏着月色而来，寻到独坐廊下的张权。
望着远处京城方向沉沉的夜色，她轻声开口，带着几分疑惑问道：“如今京中流言满天飞，人人都说户部即将开仓放粮。”
“我且问你，户部当真打算开仓放粮？”
张权闻言，唇角扬起一抹从容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当然不可能。”
他抬眸望向夜空，语气笃定通透：“官仓乃是一国命脉，储备粮米专供天灾大灾、战时急用，关乎朝野安稳、万民根基。”
“若无重大灾变、无圣旨特批，寻常时日，岂能随意开仓放粮？孟大人身为户部尚书，深谙法度，绝不会擅动官仓。”
这番话落地，杨柳依眼底的疑惑更甚，当即追问：“既然是假的，那你故意让孟大人放出风声、搅动满城舆论，目的究竟是什么？”
张权转头看向她，笑意深沉，字字清晰道出破局核心：
“目的很简单……我要的是舆论的压力。”
张权缓缓起身，负手立于廊下，缓缓拆解自己的算计。
“周家百年立足，靠的不是官职，不是后宫，是垄断粮市、拿捏市价、囤积巨量存粮。”
“周家不怕我查案、不怕官员弹劾、甚至不惧陛下敲打。”
“他们笃定自己手握全城粮储，只要粮食在手，财力不断，人脉就不会断，底气就不会散。”
“可他们最怕的，是粮价暴跌、存粮砸手、资金链崩断。”
今夜流言一出，满城百姓皆信官仓即将放粮。
百姓心中一旦认定“粮价要跌”，便会立刻停止购粮、持币观望。
哪怕如今粮价依旧居高不下，也无人再愿意高价囤粮。
京中大小散户粮行，听闻风声，更是人心惶惶。
他们依附周家生存，最怕市价崩盘，为了止损，必然悄悄降价抛售，抢先出货。
说到这里，张权神秘一笑，转回头看向杨柳依。
“你说，周家为了维稳粮价，会干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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