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权心思敏锐，从杨柳依那句问话里，分明听出了一丝极深的厌憎与怨念。
她语气清淡，眼底却藏着积怨已久的冷意。
不像是临时因为皇庄粮米一事动怒，反倒像是隐忍多年、早有不满。
张权正欲开口询问，她为何对周家恨意如此之深。
杨柳依却已然率先开口，缓缓道出缘由，一语拨开迷雾。
“并非我私人对周家有怨。”
她神色淡淡，却字字冰凉：“是这周家，从前朝至今，数十年所作所为，桩桩件件，皆损民利己、祸乱京畿，早已恶贯满盈，让人发自心底的反感。”
自前朝起，周家便凭借当朝宰辅的滔天权势，彻底把持了整个京城的粮食命脉。
京中半数粮行，皆是周家直系产业，牢牢把控城内粮食进出、仓储买卖。
而剩下那半数的私人粮行，看似独立经营，实则年年要看周家脸色。
粮价高低、粮食存量、进货渠道，尽被周家拿捏。
别家粮行敢私自抬价、降价，或是不遵周家规矩，轻则被断粮断货、逼至倒闭，重则被罗织罪名、彻底查封。
久而久之，整个京城的粮价涨跌，从来不由市场、不由官府，只由周家一句话。
听闻此处，张权心头巨震，忍不住出声惊叹。
“这么说来，周家这是彻底垄断了京中粮价？形同把持一方民生命脉！”
杨柳依郑重点头，眸光冷冽：“正是。”
“垄断粮市，只是周家根基而已……真正恶毒之处，远不止于此。”
周家把持粮价数十年，平日平稳年月，尚且层层加价、克扣百姓。
但凡遇上灾年、旱年、荒年，天下百姓颗粒无收、流离失所、急需粮食续命之际，周家的歹毒便展现得淋漓尽致。
每到天灾肆虐、万民求生的危难时刻，周家便对外谎称年成不足、田地减产、仓廪空虚。
以存粮不足为由，大肆封锁粮源，紧接着层层抬高粮价。
寻常时日一文钱的粮米，灾年被他们抬至数文、数十文。
天价售粮，硬生生借着天下苍生的苦难，大发国难横财。
无数百姓为求一**命粮，散尽家财、变卖器物、掏空积蓄，最终落得家破人亡、一无所有。
而周家却借着一次次灾荒，积累泼天富贵，家业越做越大，权势越来越盛。
听到这里，张权五指骤然死死握紧，指节泛白，心底怒火熊熊燃烧。
他安置流民、开荒皇庄，呕心沥血只求让百姓安稳度日、免于饥寒。
可周家身居高位、坐拥富贵，却视万民疾苦为牟利良机，发死人财、吸苍生血，何其歹毒，何其卑劣！
杨柳依无视他眼底怒火，继续往下揭露，道出更阴狠的算计。
“这还不算完。”
“每逢天灾人祸，京郊各县流民四起、家园尽毁，周家还会假意行善，打着救济灾民、布施苍生的名头，派人运送粮米前往灾区。”
张权闻言微微一怔，心底生出几分疑惑，下意识开口：“如此看来，周家倒也做过济世救民的善事？这般灾年送粮，也算体恤百姓。”
“体恤百姓？”
杨柳依闻言，当即一声嗤笑，满是嘲讽与不屑。
“他们若真有半分善心，便不会在灾年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眼睁睁看着无数百姓饿死街头。”
张权微微一怔，细细思索片刻，瞬间恍然大悟，深以为然。
是啊，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群唯利是图、视财如命的世家商贾，怎么可能突然大发善心、济世救民？
坏人，终究是坏人，所作所为，皆为利己，从无半分善意。
见他醒悟，杨柳依缓缓道出周家藏在“赈灾救济”之下的惊天阴私，字字诛心。
“周家送粮救灾，从来是假，借机圈地、吞并民产才是真。”
“灾年之中，流民一无所有、濒临饿死，唯一剩下的，便是家中祖辈传下的几分薄田、一纸地契。”
“周家便是看准了流民走投无路的弱点，拿着本该平价赈灾的粮米，甚至是发霉变质的劣粮、残粮，前去置换流民手中的地契。”
“一石劣粮，便能从濒死流民手中，换走数亩良田。”
“灾民为求活命，别无选择，只能含泪签下契约、交出地契，换一口残粮续命。”
杨柳依语气愈发冰冷，道出这数十年不曾有人揭穿的残酷真相。
“等到灾情散去、天下安稳，周家便拿着无数坑骗来的地契，光明正大下乡占地，将无数良田尽数归入周家私产。”
“而那些被换了地契的流民，从此无田可种、无家可归，彻底失去立身之本，世代沦为无根流民，永世不得翻身。”
“数十年灾荒，周家就是靠着这等吃人吸血的阴毒手段，吞尽京郊良田，攒下这数百年不倒的世家基业！”
听完杨柳依娓娓道来的真相，字字句句，皆是血腥肮脏的吃人算计。
张权只觉得胸腔中一股滔天怒火轰然炸开，直冲头顶。
原来他此刻痛恨的周记粮行霉粮掺砂、刁难皇庄、坑害流民，根本不是周家一时贪念、手下妄为。
这是周家传承百年的敛财之道，是刻在世家骨血里的恶毒！
前朝至今，数十年光阴，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无数良田被恶意吞并、民产尽数流失，全是周家一手造成。
他们借着天灾人祸，踩着万民尸骨，吸食苍生血肉，堆起了周家百年世家的无上荣光与泼天富贵。
此前张权只以为周家是仗势欺人、贪图小利。
如今才知晓，这根本是一头盘踞京畿、祸乱两朝的千年吸血毒瘤！
“好一个周家，好一个名门世家！”
张权牙关紧咬，声音低沉沙哑，眼底戾气暴涨，周身气场骤然变冷。
他一路从岚城走来，见惯了流民疾苦、百姓不易，拼尽全力开荒皇庄、安顿万民，只求让底层人有一口饱饭、一方安土。
可周家身居高位、锦衣玉食，却毫无底线、毫无良知。
以万民苦难为筹码，以百姓基业为红利，代代吸血、代代作恶。
最可恨的是，他们作恶百年，靠着前朝宰辅余威、本朝后宫庇护，依旧光鲜亮丽、屹立不倒，无人敢查、无人敢管。
“本来我只想讨回公道，换一批干净粮食，息事宁人。”
张权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如此害国殃民、蛀空社稷、残害万民的毒瘤，若不彻底拔除，天理难容，国法难容！”
“周家不止要赔钱、伏法，我要让这屹立数百年的世家，彻底倾覆，万劫不复！”
这一刻，张权彻底下定灭周决心，再无半分迟疑、半分退让。
一旁的杨柳依静静看着他眼底纯粹的怒火与滚烫的赤子之心，眸底悄然掠过一抹欣赏与暖意。
朝堂百官畏惧周家权势、忌惮后宫牵连、只求明哲保身。
唯有张权，身居低位却心怀万民，手握权柄而不徇私，不惧权贵、不畏天威，敢为底层苍生拔刀。
这也是她今日特意前来、决意相助的根本原因。
杨柳依收敛心绪，唇角扬起一抹胸有成竹的淡笑，神色从容，尽显顶级谋士风范。
“张大人有此民心、此魄力，周家百年基业，今日便注定寿终正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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