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兆府折返皇庄的一路上，张权胸中的怒火始终未曾平息。
后宫外戚仗势欺人，商户顶风舞弊，朝堂官场层层和稀泥、事事讲妥协。
明明是对方罪证确凿、违令乱法，到头来偏偏所有人都劝自己低头忍让、跪地吃亏。
一想到那句“想站着就别想要饭”，张权心底的憋屈与愤懑便层层翻涌，越想越气。
可怒气之余，他心头总萦绕着一丝古怪的空落感，像是有件极其重要的事，被他彻底遗忘，偏偏死活想不起来。
到底忘了什么？
张权一路皱眉沉思，思绪纷乱，却始终抓不到头绪。
直至踏入皇庄地界，午后暖阳洒落工地，流民各司其职、热火朝天。
一道懒散随意的身影，咬着半截茅草，一边惬意剔牙，一边晃悠着步子，慢悠悠出现在他眼前。
是金发材。
看见这人的瞬间，张权脑中轰然一响，瞬间恍然大悟！
他终于想起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他堂堂锦衣卫千户，奉旨带职、配专属护卫。
今日专程去京兆府报案，而本该寸步不离护着他安全的金牌护卫金发材，从头到尾，全程缺席。
张权看着眼前这副毫无正形的模样，心底一阵无语。
回想当初，金发材初被太子秦麒派来贴身护卫自己时，还算有模有样。
初来皇庄那几日，他恪守本分、尽职尽责，当真如同贴身影子一般，半步不离。
张权去哪，他便跟去哪，站姿挺拔、眼神锐利。
可日子一久，这人的本性彻底暴露了。
先是贪恋皇庄的伙食。
皇庄三餐管饱、油水充足、米面实在，比起锦衣卫衙门冷冰冰的粗茶淡饭，简直是天上地下。
金发材自此彻底沦陷，每日最积极的事情不再是护驾巡查，而是蹲在伙房门口等开饭。
顿顿不落、次次争先，妥妥一副蹭吃蹭喝的架势。
再后来，他看见皇庄上工的流民、伙计，只要踏实劳作，每日便能稳稳到手百文工钱，多劳多得、绝不拖欠。
这下彻底勾起了他的干劲。
堂堂锦衣卫副千户，放下刀枪、放下巡查权责，一头扎进劳作队伍里。
搬砖、伐木、夯土、修房。
干得比寻常流民还要卖力、还要起劲儿。
每日干活拿工钱，吃饱就干活，干完就歇息。
小日子过得无比滋润惬意，早就把贴身护卫的职责抛到了九霄云外。
此刻的金发材，衣衫随性、头发松散，嘴里叼着茅草，手上慢悠悠剔着牙，满脸悠闲松弛。
别说锦衣卫的凌厉煞气，连半点当差的样子都看不见。
张权心底忍不住疯狂吐槽。
太子这哪里是给自己派了个贴身保镖、精锐护卫？
分明是给自己送来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饭桶，专门来皇庄蹭吃蹭喝、打工摸鱼的！
心里吐槽归吐槽，张权面上却没半点责怪的意思。
金发材性子憨厚耿直、忠心不二，只是好吃爱财、贪图安稳日子，并无过错。
张权只是对着他抬手招了招。
金发材见状，立马把嘴里茅草一吐，随手拍了拍身上尘土，脸上堆起憨厚笑脸，屁颠屁颠一路小跑上前，恭恭敬敬躬身。
“千户大人！您回来了，有何吩咐？”
看着他这副听话模样，张权压下心底的无奈，收敛杂念。
他陡然想起，金发材乃是老牌锦衣卫，扎根衙门多年，常年巡查京畿、探查民情。
朝堂世家、京城权贵的底细，远比赵成泰这种束手束脚的地方官清楚得多。
周家背靠后宫、肆意妄为。
其中深浅、隐秘内情，或许金发材知晓。
心念至此，张权神色一正，开口沉声询问。
“金发材，我问你。”
“你常年值守京城锦衣卫衙门，可知晓京城周记粮行背后的周家，底细如何？”
金发材一听“周家”二字，脸上的懒散笑意瞬间一扫而空。
整个人猛地一僵，下意识倒抽了一口凉气，眼底瞬间浮出浓浓的忌惮。
他连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反问：“大人您说的周家，可是京中老牌世家，家中有嫡女入宫侍奉陛下的那个周家？”
张权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心头火气未消，语气带着几分烦躁：“不是这个周家，还能是哪个周家？”
“除了他们，京中还有谁敢顶着圣令顶风作案，屡次坑害皇庄流民？”
得到确切答复，金发材狠狠吞了口干涩的唾沫，脸上神色愈发凝重。
“那……那大人想知晓些什么？”他迟疑着开口，语气格外谨慎。
“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张权神色冷峻，沉声吩咐，“越详细越好，事无巨细，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
金发材郑重颔首，整理了一番思绪，缓缓道出了周家深藏多年的底蕴底细。
这周家，绝非寻常暴发户外戚，而是实打实绵延数代、底蕴深厚的老牌顶级世家。
追溯至前朝，周家便已是权倾朝野的顶级门阀，家世显赫，荣光无限。
周家前任家主，更是前朝官至极品的当朝宰辅。
执掌朝政数十载，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人脉根基扎根朝野各个角落，影响力渗透文武百官、地方州县。
哪怕前朝覆灭、新朝建立。
改朝换代的动荡之中，周家也凭借圆滑处事、庞大人脉，稳稳立足京城，未曾衰败半分。
那位前朝宰辅，更是在前两年才安然寿终正寝，得以善终。
即便宰辅落幕、老辈离世，可周家积攒百年的底蕴、盘根错节的势力，从未崩塌，依旧是京中无人敢轻易招惹的庞然大物。
待到本朝立国稳固，当朝皇帝秦铭登基之后，特意纳入周家嫡女周玉入宫，册封周玉为周嫔，位列后宫，深得圣眷。
也正是这一层后宫姻亲的加持，让本就底蕴深厚的周家，再度搭上皇权快车，地位愈发稳固，声势更胜从前。
梳理完周家过往履历，金发材忍不住满心感慨，语气满是忌惮：“大人，您是不知其中深浅。”
“周家历经两朝，世代书香、世代为官，嫡系、旁支子弟数不胜数，如今依旧有大量周家族人在本朝各部、州县担任官职。”
“文武皆有、新旧交织，朝堂之中，半数官员或多或少都与周家有交情、有渊源。”
“这等势力，早已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寻常官员别说查办追责，就算是轻易得罪，都无异于自毁前程。”
听完这番详尽的底细剖析，张权站在原地，脑海中飞速梳理所有脉络，瞬间彻底想通了其中所有利害关系。
难怪周家家底雄厚、肆无忌惮，敢借着后宫之势，藐视圣令、垄断粮市、顶风舞弊。
原来背后藏着如此恐怖的百年根基。
更让他通透的是帝王心思。
陛下秦铭当初纳周家嫡女周玉入宫，看似是贪恋美色、后宫添宠。
实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准至极的帝王权衡之术。
周家手握前朝宰辅遗留的庞大人脉与势力，树大根深、门生遍地。
看似无官无首，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若是暗中作乱、串联旧部，必然会动摇朝纲安稳。
秦铭纳周玉为妃、联姻周家，看似是帝王纳妃，实则是拉拢安抚、绑定世家、稳固皇权。
用一场后宫联姻，收服百年世家，稳住朝野暗流，杜绝旧势力作乱，这才是帝王最根本的算计。
想通这一切，张权眼底寒意更甚。
他终于彻底明白，为何赵成泰吓得不敢查、为何满朝无人敢招惹周家、为何这一家粮商，能拥有撼动朝堂规则的底气。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外戚跋扈，而是百年世家加后宫姻亲加朝堂盘根势力的三重无解格局。
可越是如此，张权心中那股不肯低头的傲骨，反倒愈发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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