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权贵云集、六部当道。
区区京兆府,看似管民管市,实则被朝堂高阶衙门层层压制,进退两难、左右受制。
张权静静听完,心底的猜忌与冷意缓缓散去,大致听懂了赵成泰的难处。
只是他依旧不解其中关键,皱着眉开口追问:“我懂你的意思,京兆府身处夹缝、容易背锅……可这和你不敢查周记粮行,有什么必然关联?”
“如今圣旨在前,陛下亲口下令让你我联手肃清京中粮价乱象,我证据确凿、有理有据,秉公办案,何来背锅之说?”
赵成泰闻言,又是一声深重苦笑,笑得无比无力。
他抬眼看向一脸较真、坦荡刚正的张权,缓缓摇头:“老弟还是太年轻,不知京城世家盘根错节的凶险。”
“你以为这周记粮行,就是简简单单的街边商户……周记粮行,背后的东家可是周家!”
张权一愣,随口嘟囔:“这不废话么?名字都叫周记粮行了,东家不是周家,难不成还是你赵家?”
赵成泰被他怼得一噎,却半点火气没有,反倒神色陡然凝重,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生怕隔墙有耳。
“我跟你说真话,你千万别往外乱传。”
“这周家,根基根本不在朝堂六部,而是在……宫里。”
张权原本松弛的身子猛地一僵,眼中瞬间炸开浓厚兴趣。
赵成泰一字一顿,沉声解释。
“周家有一嫡女,选入宫中,如今正是陛下宠眷正浓的周嫔。”
“周记粮行,便是周家放在宫外的私产、敛财门路。”
此话一出,后院瞬间死寂。
张权眼底精光暴涨,瞬间彻底明白所有症结。
难怪!
难怪圣令高悬、严查粮价乱象之际,这周记粮行依旧敢顶风作案。
五次三番送来霉变掺砂的劣粮,藐视政令、坑害流民。
难怪满京城粮商纷纷收敛安分,唯独周家肆无忌惮、我行我素。
人家靠的不是朝堂官员,不是六部人脉,是后宫裙带、帝王枕边人!
赵成泰见张权神色震动,继续苦笑着解释通透:
“有宫中嫔妃撑腰,周家根本不怕寻常朝堂纠察。”
“你我奉旨肃清粮价乱象,听起来权柄极大,可一旦真彻查到周家头上,便是查到陛下后宫外戚头上。”
“查到最后,周家有嫔妃吹枕边风、求情开脱,毫发无损。”
“而我呢?我这个无依无靠的京兆府尹,贸然查办外戚宗族、惊扰宫闱。”
“最后所有罪责、所有不敬之过,尽数由我一人承担,妥妥的替死鬼、背锅人!”
“这,就是我不敢查、也查不起的真正缘由。”
赵成泰长叹一声,满脸疲惫与无奈。
“他们就是笃定了这一点,拿捏死了我京兆府的难处,才敢如此无法无天、肆意妄为。”
听完赵成泰道出周家背靠后宫周嫔的底细,张权胸中怒火瞬间翻涌而起,一股憋屈感直冲头顶。
他双拳微攥,眉宇间戾气乍现,愤愤然开口,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怒火与不甘。
“我奉旨安民、自掏心力安顿流民,实打实花钱采买赈灾粮米,换来的不是霉变腐粮,就是满是砂石的残次粮!”
“合着我忙活前前后后,到头来,反倒成了跪着向他们权贵世家要饭的?”
赵成泰见状,连忙摆手苦劝,满脸都是息事宁人的妥协。
“老弟,消消气!听老哥一句劝,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指着一旁的劣粮,语气无奈又现实。
“不就是一点砂石、些许霉粮罢了?皇庄有的是闲杂妇人、流民眷属,闲暇之时挑拣筛选一番,勉强能吃便可。”
“说到底,这事牵扯宫中嫔妃外戚,咱们都是底层臣子、江湖奔走之人,在皇权宫闱面前,都得跪着要饭,硬碰硬,不值当。”
这番官场通透的妥协之言,没能劝服张权,反倒让他愈发执拗。
张权抬眼直视赵成泰,眼神清亮又倔强,字字铿锵:“你问我为何当初硬生生接下安置流民、打理皇庄这烂担子?”
“我就是因为这辈子腿脚不利索,跪不下去。”
短短一句话,掷地有声,傲骨尽显。
赵成泰闻言一怔,随即哭笑不得,当即腆着脸劝解,带着几分看透官场的圆滑。
“原来老弟是想站着,还把饭要了?老哥实话告诉你,那你还是趁早回岚城继续当你的流民去吧,这京城,真不适合你。”
张权眉头紧蹙,满脸不解,语气带着几分较真:“这我就不明白了。”
“我如今已然是朝廷正经册封的锦衣卫千户,手握实职、奉旨办事,怎么到头来,还不如当初一介流民自在?”
赵成泰轻叹一声,眼神沧桑。
“在寻常朝臣、六部小官眼里,你是陛下亲封的锦衣卫千户,是当红能臣,没人敢轻易招惹。”
“可在深宫、在后宫外戚眼里,你和街边乞食、流离失所的流民,没有半点区别,都是跪着要饭的。”
“官场混迹,人情世故,偶尔低低头、弯弯腰,不寒颤,保全自身才是正道。”
“寒颤!”
张权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当即冷声反驳,语气决绝:“很他妈寒颤。”
赵成泰被他这股执拗劲儿逼得无奈,摊手追问:“那你到底想如何?是想站着,还是想要饭?”
张权腰背挺直,身姿傲然,眼底毫无半分退让,沉声吐出一句颠覆官场常理的话:“想站着,还把饭要了。”
“要不成。”
赵成泰摇头苦笑,斩钉截铁,彻底判了死局,“从古至今,京城官场,从来没有这种道理。”
“要不成?”
张权重复一遍,眸光骤然锐利。
话音落下,他随手往身侧一伸,动作干脆利落。
一旁侍立的阿石瞬间会意,连忙伸手入怀摸索。
可他摸了半天衣襟袖口,空空如也,顿时慌了神。
最后窘迫无比地伸手探入裤腰,费劲摸索许久,才掏出一枚寒光凛冽的锦衣卫千户腰牌。
那堂堂朝廷四品规制、皇权象征的锦衣卫腰牌,被藏得如此潦草狼狈,看得赵成泰眼角狂跳,一时无语凝噎。
这可是能巡查百官、先查后奏的实权腰牌。
旁人奉为珍宝、贴身供奉,到了张权手下,竟被随意塞在裤裆里,潦草得让人哭笑不得。
张权却半点不在意这些虚礼体面,随手接过冰凉沉厚的腰牌,抬手重重一拍!
“啪!”
清脆凌厉的撞击声炸响石桌,腰牌稳稳嵌在桌面之上,皇权威势扑面而来。
张权抬眼直视赵成泰,字字有力:“这个,能不能要来饭?”
赵成泰盯着那枚腰牌,喉结滚动,倒抽一口凉气,良久才苦涩点头:“能,跪着。”
话音未落,张权俯身,随手抓过桌上一把霉变掺砂的劣米,簌簌一把拍在桌面,腐米碎砂散落一地。
他再度发问,语气更冷:“这个,能不能要来饭?”
赵成泰轻叹:“能,收拾东西,回去继续当流民。”
下一瞬,张权五指一扣,抓起桌上那枚象征皇权的锦衣卫腰牌,重重覆在那堆霉变劣米之上!
金纹腰牌压着腐坏劣粮,一权一民,一贵一贱,极致反差,刺眼无比。
张权目光如炬,声线铿锵震彻后院:
“这个加这个!能不能站着,还把饭要了?”
后院刹那死寂,风声停歇,茶香凝固。
赵成泰死死盯着桌面上的腰牌与劣粮,眉头死死紧锁,沉思良久,神色复杂至极。
最终,他缓缓抬头,吞了口口水,双手抱拳,一字一句问道:“敢问阁下……究竟来自何处?”
张权也双手抱拳,哼哼着回了一句:“鄙人……张麻……张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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