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九,未时。
废窑还在路边。
三日前进过这一处,那时窑顶上站着七个人,没有敢下来。
今天窑顶上也站着人。
站着的三四个,往下看。
他们手里没有东西。
窑道口坐着一个人。
面前还有两个空篓,一左一右。
他坐着的时候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手背上有一片旧疤,白了很多年。
“你等了多久。”
“两天。”
“怎么算准我们要从南边来。”
“不用算。”
“哦。”
“你们若往北,那一路走不通。”
“往北就往北。”
“往北没有路。”
“那往东呢。”
“东边有碱。”
“碱能走路。”
“你顺着印就能找到我们。”
那人点了点头。
“所以我坐在这儿。”
“这条路回江城最短。”
“比我快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我做不了别的,只能等。”
马逸安把温卿扶到窑道边上坐下。
“这些人。”
“这几个来看热闹。”
“看的人不动手。”
“看的人要看见一个结果。”
“什么结果。”
“看你能不能把这窑道走过去。”
“那你呢。”
那个人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
“我这一处排在末了。”
“最后一个卡子。”
“最后一个卡子的人。”
马逸安把他从头看到脚。
坐着的这个人不高,肩膀宽。
肩膀宽的人上身重。
上身重的人下盘往往不稳。
他看那人的脚。
两只鞋都踩实了,踩在地上一道被压出来的浅槽里。
“你练重。”
“练重。”
“这一练要练多久。”
“二十六年。”
“多重。”
那人把手抬起来,伸出两根指头。
“一万二千斤,比你多两千。”
“你怎么知道我一万斤。”
“这两天南边一路传到这里。”
“传的什么。”
“一个人二百拳也没把三处卡子一次打穿。”
“传到我这里就剩一句。”
“剩哪一句。”
“骨缝冒烟。”
马逸安笑了一下。
“上路才有的事。”
“上路才有的事,也出自路上。”
那人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先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按完之后,脚底下那一截土往下陷了半寸。
“我姓扈。”
“名字。”
“扈重。”
“有份量的重?”
“不是。”
“哪一种重。”
“负重的重。”
马逸安把袖子往上挽。
“怎么打。”
“站着打。”
“打多久。”
“打到你走不了。”
“那会儿你就输了。”
“我不输。”
“为什么。”
扈重抬起右手。
“我这二十六年只练一样。”
“练什么。”
“每一拳比上一拳重。”
“重到什么时候。”
“重到对方手上抬不起来。”
马逸安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先出拳。”
第一拳对着胸口来。
马逸安两只胳膊交叉往下压。
拳落在小臂上,小臂往里陷了半寸。
他退了半寸。
第二拳打同一处,比第一拳重。
他照旧用两只胳膊接,退了三分。
第三拳换到肋上,他侧身让开一半,另一半用肋接下。
这一下他站住了。
“你能接三拳。”
“我们能接三百拳。”
第四拳到第十五拳,一拳一处,肩膀、胸、肋、背。
打到第十五拳,他还在原地。
第十六拳,他抬手了。
这一抬手,落点在对方下颌。
第一回他出手。
扈重的手腕往上一翻,翻开了。
“你可以打。”
“我一直在打。”
“你刚才全在接。”
“接够了就该打。”
“那你现在打。”
两个人这回真动了。
马逸安的拳不长。
一寸到两寸,过了两寸就不用了。
两寸的拳打得极快。
一拳接着一拳,落在扈重的胸、肩、腹。
打到第十七拳上,扈重的脚第一次往后挪了半寸。
“你这一串拳。”
“怎么样。”
“这些拳里没有一拳超得过三百斤。”
“出拳太快。”
“快就要轻。”
“我想看你有没有重拳。”
马逸安把两只手垂下去。
“照你的打。”
“怎么照。”
“你说每一拳比上一拳重。”
“对。”
“那我也来。”
他抬右拳,出了一拳。
这一拳慢,慢得能看清手臂的路线。
落在扈重左肩。
扈重的肩往下一沉。
沉完他看清了。
“这一拳。”
“多重。”
“一千八。”
“再来。”
第二拳两千一。
第三拳两千四。
第四拳两千七。
第五拳三千。
每一拳之间的间隔一样长。
一样长的间隔,重量一路往上。
打到第八拳,扈重的脚第二次往后挪。
这一次挪了一寸。
他没有迈回来。
“你干什么。”
“我也每一拳比上一拳重。”
“重到什么时候。”
“重到你受不了。”
拳到了十四。
重量过了六千。
扈重的手终于抬起来挡。
挡完他的手抖了一下。
“行。”
“还有。”
马逸安没有停。
他抬起来的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沉。
十七、十八、十九。
到第二十拳的时候,他把这口气从鼻子出去。
这一口出去,胸肋之间又快热起来了。
那一层白又出来了。
从肩窝往上走。
“肋骨这一处。”
扈重盯着他肩上。
“这个东西。”
“骨头里出来的。”
“一万斤就有了。”
“一万斤就有了。”
“那我先打。”
两个人这才真正对砸。
没有闪,没有让。
拳碰到地方,声响在这种窑道里传出去很远。
打到第一百三十拳的时候,两个人往两边各退了半步。
不是退。
蹭着地挪的。
打到第一百七十拳,扈重胸口落了一拳。
两个人中间界线已经没了。
第二百拳。
两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停下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什么事。
实际上马逸安胸前像有人按住。
扈重两只手垂着。
“你能打到第二百拳。”
“你也能。”
“我一万二。”
“我一万。”
“两千斤的差。”
“两千斤的差我扛住了。”
“扛住了又怎么样。”
马逸安抹了一把脸上。
“你留不下我,我也打不穿你,今天这一场算平。”
扈重站直了。
“我从没平过。”
“今天平了。”
“平了往后。”
“往后你再来。”
“我还来。”
“什么时候。”
“等你再往上走一重。”
“那时候我就打穿你。”
“那不一定。”
窑顶上有人吆喝了一声。
那三四个下来了。
下来一个年纪大些的。
他站在窑道口没有进来。
“辛迟。”
扈重头也不抬。
“你迟了三天。”
“我天天迟到。”
“天天迟到,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你们这一处不来。”
辛迟的手插在腰带上。
“我们不来了。”
“为什么。”
“上面有话。”
“什么话。”
“这话不能跟他说。”
“那你说给我听。”
辛迟压着嗓子说得很快。
扈重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话你从哪里听来的。”
“从一个收摊子的口中。”
“追责的时候我们就都在。”
辛迟把腰间的东西解下来丢在地上。
一双鞋。
鞋头包铁的那一双。
“鞋我留在这儿。”
“留在这里做什么。”
“你看得出来。”
马逸安走过去,把那双鞋拎起来。
鞋底磨得很薄。
鞋筒里有一层干碱。
“这一双走过东边。”
“走过。”
“什么时候。”
辛迟没有答。
走到窑道口他停了一下。
“有一句话我说了不算。”
“那你说。”
辛迟的眼睛看着地上。
“我们这一处也被请来。”
“请。”
“请的时候给的东西不多。”
“那你还来。”
“来了一趟才知道不多。”
“现在知道第二件事。”
“第二件。”
“收货的人按了印,做这件事的人,没人见着。”
马逸安把那双鞋放下。
“这你听来的。”
“这一次大家私下说的。”
“私下说就有私下的道理。”
“那我记住了。”
辛迟走了。
窑顶上剩下的人跟着他,一个也没有再回头。
扈重把他两个空篓拎起来,一只手一只。
“我也走。”
“你去哪儿。”
“我往北。”
“往北有前一个等我们的人。”
“谁。”
扈重把篓子往肩上一挂。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走出窑道的时候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你这两千斤,差得好。”
“差在什么地方。”
“差在你这个时候不怕死。”
“不怕死有什么要紧。”
扈重的声音从窑道外传回来。
“我们这一行,什么时候都怕。”
窑道外头的日头斜着。
最后这一道卡子就这样空了。
没有人搬走那两个空篓。
也没有人再去补这一处。
窑道上留着两行脚印,一行往东,一行往西。
每一步深浅一样。
因为两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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