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八,午时。
南下的官道边上有一个茶棚。
棚底下三张桌,两张空着。
棚外一棵柳树,柳树下拴着两条扁担。
马逸安把温卿扶到桌边坐下。
她的左脚还不敢踩实。
“再走两天。”
“两天。”
“到了江城歇几天。”
“到时候先看你这只脚。”
棚里没有伙计,只有一个背旧书箱的人坐在最里头。
那人三十来岁。
衣裳干净,鞋上没土。
鞋上没土,看得出他没有走过远路,兴许坐车来的。
书箱绑得很紧,四条带子。
马逸安看了一眼那只箱子。
“书箱里不是书。”
那人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四根带子捆出来的痕迹不一样。”
“书都方的,你这箱子鼓出两个圆。”
那人笑了一下,把手放在箱子上。
“两个圆,两个坛。”
“坛里装什么。”
“装的路上的水。”
马逸安把温卿的行李放到桌下。
“你来找我。”
“我来找一位姓马的。”
“找我做什么。”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张名帖,边上起了毛。
他把名帖推到桌子中间,推得很轻。
马逸安没有先看名帖。
他先看这只手。
手上有薄茧,茧在虎口和食指第一道节。
“你常写字。”
“写得多。”
“字写得快。”
“不算快。”
“有多快。”
“一天能写完三十张这样的帖子。”
“你替人写字。”
“我替人传话。”
马逸安从怀里把自己的那张名帖取出来。
两张帖子在桌上一摆。
一边起毛,另一头也一样。
两张一样。
“你叫什么。”
“芮孚。”
“草字头一个内。”
“底下一个孚,孚信的孚。”
温卿把册子翻开。
“写一个。”
芮孚看了看她。
“写在什么地方。”
“写在这里。”
她把册子推过去,笔递过去。
芮孚接笔,落笔很快。
写出来的两个字跟另一张帖上的一样。
“同一个手。”温卿说。
“同一个手。”
芮孚把两张帖都反过来。
背面朝上。
两张背面都有字。
他的那一张写着一行字,字迹淡。
马逸安这一张背面。
写着三个字。
“这三个字。”
芮孚把手压在字上。
“你看了多久。”
“三天。”
“看懂没有。”
“没有。”
“想过没有。”
“想过。”
“想到什么。”
“地名。”
“人名。”
“再往后呢。”
“再往后没有答案。”
芮孚把两只的帖子一前一后摆好。
“那我说。”
“你说。”
“这三个字不是地名也不是人名,是照原样。”
马逸安把这三个字看了一遍。
照原样。
“怎么讲。”
芮孚把手指按住第一个字。
“照。”
“照着上头的样子。”
“那你告诉我,照这个样子做什么。”
芮孚抬眼看他。
“做一遍。”
“做什么。”
“我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你怎么知道这三个字。”
“因为有人告诉我。”
“谁。”
芮孚把手从字上收回来。
“三年前我把这张帖子给了江城城西一间铺子的掌柜。”
“给了他做什么。”
“留个凭证。”
“凭证什么。”
“凭证有人来看这三个字。”
“谁来看。”
“来看的人不会说一下子的名字。”
“不说名字怎么说。”
“他把那一件东家的旧账交给你收着。”
马逸安的手停在半路。
“你说西门那老头。”
“我只说那一间铺子。”
“那这三个字写在帖子背面,给谁看。”
“写给收货的那家人看。”
“收货的也没有名字。”
“收货的都没名字。”
风把棚顶一角掀起来。
温卿把册子往怀里拢了拢。
“照这个样子做一遍。”
“这三个字写出来的时候就带着两个意思。”
“哪两个。”
“第一个意思,照旧。旧事怎么办过,这一回还怎么办。”
“第二个意思呢。”
“第二个意思我说了怕担不起。”
马逸安把手放在桌上。
“你说。”
芮孚把手拢进袖口。
“第二个意思,那一件事没有办完。”
没有办完。
这四个字落地,棚里就静了。
过了一会儿,马逸安开口。
“你说这一件事。”
“我不知道办哪一件。”
“那你怎么知道没办完。”
芮孚两只手都在袖子里。
“三年前有人来问我三句话。”
“问什么。”
“问城西旧仓街有没有空着的旧馆。”
“第二句。”
“问那个旧馆底下有没有井。”
“第三句。”
“问那口井还在不在原地。”
“你怎么答。”
“我答了在。”
“答完他做什么。”
芮孚把手抽出来,指了指自己这一张名帖。
“他给我这一张。”
“给了就走。”
“给了就走。”
“他往哪儿去了。”
“他没有说。”
“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来找我。”
芮孚点了点头。
“因为我知道你要找的东西在哪儿。”
马逸安把身子往前挪了一寸。
“你说。”
“你要找的那另外半张。”
“半张什么。”
“半张图。”
“你怎么知道有这半张。”
芮孚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纸很薄,一张运货单。
运货单上有一个日期。
丙申年冬。
“那一年的冬天,有人在城西兑了一笔银子。”
“多少。”
“四千三百两。”
“付给谁。”
“付给城西旧仓街那一处馆的上馆主。”
马逸安的手停在桌上。
“那一笔我查了三年。”
“三年查到这一年的晚了。”
“怎么晚了。”
“收款的那一位,同年死了。”
“死在什么时候。”
“收款之后不到三个月。”
“死因。”
“没有死因。”
“没有死因怎么算死了。”
芮孚把运货单往他那边推了推。
“所以这一笔到今天还挂着。”
“挂账这一笔就说明一件事。”
“说。”
“付讫无据。”
这四个字一出来,温卿在旁边握笔的手停住了。
她在册子上写过这四个字。
“另外半张不在澹州,在江城,跟着那笔钱回去了。”
马逸安站起来。
“什么时候动身。”
“越快越好。”
“多快。”
“今天就可以走。”
“我想问你最后一件事。”
芮孚把书箱往肩上抬了抬。
“你问。”
“北边那三处。”
马逸安说出这五个字的时候,芮孚的肩停了一下。
“你听谁说过。”
“一个守了十七年洞的老人。”
“他还能说话。”
“他在说最后一句的时候说了。”
芮孚把书箱放下。
“那我给你一句。”
“一句就够。”
“那三处都不归我们地方。”
“我知道。”
“他们不归任何一家管。管到头也不落到他们头上。”
“他们看什么。”
芮孚的手指往地上指了指。
“只看井。”
“井在哪儿。”
“哪儿都有。”
“那他们在意江城这一口。”
“在意。”
“为什么。”
“只有这一口,底下请过人。”
“请过人。”
“请过十九个人的那种。”
他说完把书箱背好,站起身。
“我只能说到这里。”
“你往哪儿去。”
“顺着这条路往南。”
“你也回江城。”
“我比你晚一天。”
“为什么晚一天。”
芮孚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两张名帖。
“我把帖子留给你。”
“两张都留。”
“两张都留。”
“我可以拿走么。”
“拿走。”
“你不怕我拿它做什么。”
芮孚笑了一下。
“你拿到手以后要办的头一件事,跟我想的一样的。”
“什么事。”
“下去。”
马逸安把两张帖子收起来。
芮孚走了。
走到柳树下他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
“那地方不要一个人去。”
“为什么。”
“底下七个环。”
“七个环怎么了。”
“七个环的门,推开的时候有一句话。”
“什么话。”
芮孚隔着柳条看着他。
“那句话写出来,本不给人们听。”
另外半张图在江城,压在问拳堂那口井底下。
那天下午他们出了茶棚。
走到官道上的时候,温卿忽然把手按在册子上。
“我想起一件事。”
“哪件。”
“他说请过十九个人。”
“说了。”
“他说请。”
“请。”
“若雇人做活,会说雇。”
“他用请。”
马逸安看着前面的路。
“请字底下。”
“底下有什么。”
“底下这四个字。”
“哪四个。”
“付讫无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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