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清早。
车马店的门从外头推开。
西门无恨把马牵进院里,马背上驮着两只箱子。
温卿把蓝皮册子收进包袱,包袱带打了两个结。
马逸安站在门槛上看了一眼天。
“今天有风。”
“北风。”
“北风压着土往南走,路上看不清人。”
“那我们也看不清。”
“我们不用看清,我们只走。”
西门无恨把缰绳递过去。
“这一条路我走过三回。”
“三回,你记不记得渡口。”
“记得。碱场渡,出镇三十二里。”
“有船没有。”
“一条旧船,管船的老汉认得我。”
温卿把最后一件行李捆上。
“三十二里要走多久。”
“半个时辰一里不用,走到辰时末。”
他们出了镇。
头十里地还带着村镇的样子,路边有篱笆,有晾着的布。
再往前走,篱笆一段一段少下去,走到后来一处也没有,只剩脚底下一层浮土。
走到二十里上,地开始泛白。
那层白不像霜。
温卿蹲下去捻了一把,指头上沾了细粉。
“碱。”
“这一片地长不出庄稼,只出碱。”
“出了碱又怎样。”
“没人管,也没人来。”
“那正好。”
马逸安没接话,只把马往路边带了一带,让轮子压着硬地走。
辰时末,碱场渡到了。
河比西门说的还窄,水浅,滩上露出半截旧木桩。
木桩横着搭一块板,人从那块板上船。
跳板当头立着一样东西。
一块木牌,新做的,边上留着锯痕。
牌头上三个黑字。
木牌后头站着三个人。
另有一个坐在牌边的条凳上,膝盖上放一本薄账。
三个人里,两个垂着手站在牌两边,一个靠在桩子上。
桩子上的那个手里捏着一根扁担。
马逸安把车停下。
温卿看着那三个字,没有说话。
“牌子上写着我的名字,那他们知道我从哪儿来。”
西门无恨把缰绳绕在手上。
“这牌子今天立起来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昨年我走过这一趟,那时候这里只有一根桩。”
站在左边的那个开口了。
“三位,路到这儿为止。”
“为什么。”
“渡我们包了。”
“包多久。”
“今天一整天。”
“明天呢。”
“明天不包。”
“那我明天过来。”
那三个互相看了一眼。
坐条凳的把账本往前推了推。
“上头交代,请三位回渠口镇。”
“上头那一位。”
“我不记名字,我只记账。”
“那你记一笔。”
“记什么。”
“记今天拦了三个人,一个也没留住。”
那三个的手同时抬起来半寸。
马逸安往前走了一步。
那三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他停下。
“你们三个站的位置。”
“位置怎么了。”
“两个站牌后,一个靠桩子,中间空着一大块。”
“那块空着留给谁。”
“留给走的人过去。”
“不对。”
三个人没听懂。
“你们站出这个样子,我不过来,你们不动手;我过来,你们也不动手。”
“你们没打算拦。”
“那我们这一趟来做什么。”
“来报信的。”
“报什么信。”
马逸安抬手,把木牌扶正了一点。
“报告上头,这一层路谁铺的。”
条凳上那位把笔尖压在纸上,压出一个点。
马逸安回头看了一眼西门。
他没往下说,只问了一句。
“今天早上从镇里出来的,有几辆车。”
西门把手举起来,一根一根往下压。
“我们一辆,拉货的两辆,卖柴的一辆。”
“卖柴的那辆走没走过我们。”
“没走过,他在岔道上。”
“那他们怎么知道我要从这条路上过来。”
西门的手停住。
“这条路他们提前三天就摆好了。”
“牌子新的,人新的,这一处卡子昨夜摆的。”
“昨夜摆的东西,等今天早上。”
马逸安把手放在木牌边上。
“这么说,你们等信息比等我准。”
他把视线从牌上收回来,落在那三个人身上。
“你们三个昨夜睡在哪儿。”
没有人答。
“答不上来我也能猜。”
“包袱在桩子后头第三个,包袱皮上一层碱。”
“碱压得实,说明你们昨夜是在碱棚里过的。”
“碱棚离这儿多远。”
站在左边的那个咽了一口。
“八里。”
“八里地走过来立一块牌,立在辰时之前。”
“天没亮就动身,说明昨夜有人在岔道上守着。”
马逸安伸手在这人的手腕上捏了一下。
腕上一道勒痕,新的。
“这条痕,抬东西抬出来的。”
“抬牌还是抬人。”
那人把手往袖子里缩。
“三天前你们就动手抬了。”
西门在旁边插了一句。
“这三个不是本地口音。”
“哪里的话。”
“往北。”
“北边哪个县不好说,我只听得出他们买水不问价。”
“不问价的人身上带钱。”
“带钱的人不是本地做工的。”
再一看手。
三个人的掌心一层薄茧,茧都挤在一个点上。
“这不是庄稼人的手,也不是苦力的手。”
“那是练过的人。”
“练过,练得粗,只练了一两样。”
三个人里头那个捏扁担的往前站了半步。
“牌子不许动。”
“为什么。”
“上头要看。”
“看什么。”
“看这牌子立了多久。”
马逸安笑了一下。
“那我替你们省一件事。”
他伸手握住木牌往上一提。
扁担那一头立刻斜着砸下来。
那一扁担不冲人来,落点在木牌上。
他左手没松,右手在扁担杆上按了一下。
按在中间。
扁担那头往上翻,翻过那人的头顶,把他整个人带得踉跄一步。
他右脚往上一抬,脚掌贴着扁担杆往下一压。
杆的另一头翘起来,往那人的下巴上一顶。
那人坐了下去。
坐得很实。
另外两个没敢上。
马逸安把木牌从土里拔出来。
牌底带着湿泥,泥上有一层白碱。
他把牌面的土抹了。
牌正面那三个字,笔画粗,墨还没干透。
马逸安。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至碱场渡止。
“写我名字的时候,怕我认不出,还替我写了一遍路。”
他把木牌翻过来。
背面写着三个名字,头一个就是他的。
第二个,西门无恨。
第三个,郁拙。
西门无恨凑过来看,看完把手里的缰绳重新绕了一圈。
“三十年没人把我的名字写过一回。”
“今天写了,还排在第二个。”
看到第三个名字,老头的手停在半空。
“他昨天夜里还坐在门边的凳子上。”
“今天早上他的名字写在牌背面。”
“照这个写法,他们先要动的人不在渡口。”
“那在哪儿。”
“在渠口镇。”
温卿把这三个字从头看了一遍。
“我呢。”
没有人答她。
名单上只有三个名字。
她低下头,把包袱带又打了一个结。
马逸安把木牌塞回原来的洞里,这一次让背面朝外。
“你们接着等。”
“他们要看这牌子立了多久。”
“那就让他们两个人。”
条凳上那位把笔提起来,写完吹了吹墨。
三个人退到桩子后头去了。
跳板还搭着。
一车三人上了船。
河窄水浅,船走得慢。
西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牌背面上三个名字对着北边的路。
“这一处称不上卡子。”
“称不上卡子,那算什么。”
“算一道通知。”
“通知什么。”
“通知我们已经上路了。”
老头把缰绳攥紧了。
“那这种通知有几道。”
“不知道。”
“那就一路数。”
“数到什么时候。”
“数到有一处上来就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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