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一,夜里。
车马店后院那间屋里点着两盏灯。
桌上摊开三样东西。
一张收条,十九枚指印。
一张拓片,三个字,三十七个结。
一本蓝皮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马逸安坐在桌的一头。
温卿坐在另一头,手里握着笔。
西门无恨站在窗边。
郁拙坐在门边的凳上,那只空袖子垂着。
“对账。”
温卿把笔尖落在纸上。
“从箱子对起。”
郁拙把腰往前弓了弓。
“丙申年冬那一次,抬上来的箱子十九口,抬箱子的二十四个人。”
“抬到第十九口,上头喊停,渠就填了。”
“填的时候我儿子还在下头。”
“最后那一趟,剩几个人在下头。”
郁拙的手停在膝盖上。
“剩四个。”
“名字我只记得我儿子一个。”
“剩下三个呢。”
“不知道。”
马逸安把收条推到桌子中间。
“十九枚指印。”
“十九口箱子。”
“两个十九,这不是巧。”
温卿把收条挪到灯下,一枚一枚数过去。
“印泥一样,都是黑的,黑得发亮,十九枚印一种泥。”
“那就同一天按的,同一个地方。”
“箱子从渠底抬上来,有人在地头等着。”
“等着的那些人按了手印,按完,箱子抬走。”
温卿的笔停住。
“按手印的,收货的人。”
“十九个,不肯落名。”
西门无恨从窗边走过来,把手撑在桌沿上。
“我认得印。”
“这十九枚里,有七枚按法一样。”
“哪七枚。”
老头把手指按在纸上,一枚一枚点过去。
“第一,第四,第七,第九,第十二,第十五,第十八。”
“这七枚,按的时候手斜着。”
“指头往里收,收出半个斗。”
“这种按法,练过的人才使得出。”
“练什么。”
“练拳。”
“练拳的人按手印,指头会收。”
“怕人照着印子找上门。”
温卿把这一条记下。
记完她停了很久。
久到笔尖上的墨滴在纸上,洇开一个点。
“七个练拳的。”
“苏家能派出来的练家,一共七个。”
“十九减七。”
“十二。”
西门无恨把手从桌沿上收回去。
“十二个外人。”
“这十二个从哪儿来。”
马逸安把收条举起来,对着灯。
“印泥只有一种。”
“那十二枚跟那七枚,按在同一张纸上。”
“同一天,同一个地方,渠底。”
“那十二个人,那天也在渠底。”
“你怎么知道。”
郁拙在门边开口。
“我儿子说过。”
“他说什么。”
“他抬箱子那一趟,上来喝水,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底下还有不抬箱子的人。”
“那些人在底下做什么。”
“站着看。”
“看什么。”
“看箱子往外抬。”
“有多少。”
“他说数不清。”
“黑里头站了一圈,火把照不到边。”
马逸安把收条放下,拿起那张拓片。
“这一个字。”
“哪来的。”
“小衣上。”
“谁的小衣。”
温卿没有答,只把册子抱在怀里。
“我娘绣的,名字我不知道。”
“那这小衣上绣了三个字。”
“阿萤娘,阿萤是你,娘指她自己。”
马逸安点头。
“她把自己绣在上头,那她就得留下。”
他把拓片推到收条边上,两张纸并在一起。
“十九枚指印,十九个人。”
“苏家七个,会拳,剩下十二个。”
他把手指按在收条上,一枚一枚挪。
挪到第六枚,他停住。
“这一枚的边上,压着一个东西。”
温卿凑过去。
指印边上有一点极细的痕,形状跟拓片上那一个字一样。
“一样的。”
“那这个字不在苏家名下,拓片上那一个字跟这一枚指印,同一个人留下来的。”
温卿的手停在册子上,很久没有说话。
“这个字在收条上,它也在小衣上。”
马逸安看着她。
“按这一枚指印的人,跟绣那件小衣的人,是同一个人。”
“那这个人不在苏家的簿子上。”
“十九个人里七个姓苏,剩下十二个不姓苏。”
“不姓苏的那十二个里,有一个绣过这件小衣。”
灯芯爆了一声。
温卿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四个字。
我非苏家。
西门无恨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姑娘,你先别急着写这四个字。”
“为什么。”
“因为这一件事,比你想的那一个大。”
“多大。”
西门无恨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
外头镇上黑着,只有北边那道土梁拉出一条更黑的线。
“三十二年前,丙申年冬。”
“那一年冬天,江城来了一拨外乡人。”
“那一拨人走后,江城有七家馆子关了门,头一家就是问拳堂。”
“那一拨人从哪儿来。”
西门无恨没有答,从怀里摸出一张名帖,极旧,边上起了毛。
“三年前有一个人进过我的店。”
“他不买东西,只问一句话。”
“问城西旧仓街有没有空着的旧馆,馆底下有没有井。”
“你答了没有。”
“我说有,他听完就走,把帖子留在我柜台上。”
温卿把名帖接过来,帖上只有两个字。
芮孚。
“哪两个字。”
“草字头一个内,底下一个孚,孚信的孚。”
西门无恨摇头。
“他只说了一句话。”
“江城这一座井,不在江城的账上。”
“那在哪儿的账上。”
“记这座井的账,不归江城管。”
马逸安把名帖放回桌上。
“那归谁管。”
西门无恨往门边看了一眼,看的是郁拙。
“问他儿子在渠底下听见的那句话。”
马逸安转身叫他一声郁老。
郁拙抬起眼。
“我儿子说过一句话,想了十七年我才想懂。”
“他说,底下站着看的人,鞋分三样。”
“东边那一处,鞋底发白,沾着白碱。”
“南边那一处,鞋头包着铁。”
“北边那一处穿软底靴,靴筒到膝盖,靴面上绣着一片云。”
“那片云底下压着三个字。”
“哪三个字。”
“你儿子说了,说完这句他就下去,渠就填了。”
“那三个字我记了十七年,说出来我活不到今天。”
“今夜你说。”
“说了我也活不成。”
“你活不成,你儿子的名字我替你刻在匾上。”
郁拙的手抖起来,他把空袖子按在膝盖上压着,压了一会儿不抖了。
“那三个字。”
老人张开嘴,说出那三个字。
屋里的灯没有晃。
可西门无恨听完,往后退了半步,撞在桌沿上,伸手去撑桌子。
撑了一下没撑住,老头顺着桌沿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北边那一处不归江城,也不属苏家,那处归古武。”
“古武三圣地。”
“哪三处我不能说,说了这店开不下去。”
“那你认得。”
“我认得,这就够了。”
“这十二个人分三处,苏家占多少,十九分之一,七分之一,都不是。”
“十九个人站成一圈,苏家只占一小段。”
“他们抬了箱子,按了手印,以为自己做了主,其实只到场。”
“那他们退我婚那一桩呢。”
“苏家为退婚那件事,动了多少人。”
“苏明远,费敬舟,加上几个打手,十来个人做一桩退婚。”
“那一年渠底下,十九个人,三处来路,做的那一桩是什么。”
“我只知道十九口箱子从渠底抬上来,收款的人同年死在江城,四千三百两付讫无据。”
马逸安把手收回来。
“我不知道那一桩是什么,我只知道。”
“退婚那件事,跟这一件事比,不算事。”
“那我们明天做什么。”
“明天回江城,把这一页刻到匾上。刻完我去找另外半张。”
他把那半张图压在收条旁边。
西门无恨拿起名帖,说芮孚往北去了,井出了动静,帖子就烧给北边。
“那今夜呢。”
“今夜出过了。”
马逸安把名帖推到桌子中间,压在灯下。
“这个留给芮孚,他等的,就是今夜。”
天快亮的时候那张名帖翻过来,背面有人用极淡的墨写了三个字。
“这三个字,我三年前不敢看,今夜我看了。”
马逸安看清了,把名帖压在收条上。
温卿举起笔。
“写么。”
“不写,写了这一页就压不住,等回到江城再说。”
“那今夜记什么。”
“记十九,记七,记十二。”
温卿写完,抬起头念了出来。
“十九个人。苏家七个,剩下十二个,不是江城的。”
西门无恨听着这一句,伸手去撑桌沿,撑了一下没有撑住。
老头扶着桌沿坐了下去。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