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天亮之前。
三个人出镇,往西。
马逸安肩上扛着那块匾,匾用麻绳捆着,走一路不响。
西门无恨提着灯,灯罩用布蒙了一半,只漏出一线光。
温卿走在最后,怀里抱着册子,另一只手拎着一只空口袋。
走了三里,土梁到了。
三个人绕到梁北,摸到泄水口。
洞口还在。
昨夜抠下来的那一块泥散在脚下,被风吹了一夜,结成一层壳。
马逸安蹲下去,把手伸进洞里。
里头那股凉还在。
“昨夜我只伸进半条小臂。”
“今夜呢。”
“今夜我人进去。”
西门无恨把手里的灯往前送了送。
“这个洞只容一条胳膊。”
“那就把洞挖开。”
……
三个人轮着挖。
没有镐,用匾的一角铲。
匾角硬木,铲在糊了泥的青砖上,一铲掉一块。
挖了一个时辰,洞扩到能容一个人侧身进。
马逸安把匾靠在梁壁上。
“你们在外头。”
“我不在外头。”
温卿把空口袋放在地上。
“我记到洞口为止。”
“再往里我不跟。”
马逸安看了她一息。
“你在洞口喊三声。”
“多久喊一次。”
“一炷香。”
温卿点头。
她把册子摊在膝盖上,翻开新的一页。
……
马逸安侧身进洞。
洞里头先斜着一段。
斜着往下走七步,脚下踩到硬东西。
硬的,平的,一级一级。
石阶。
马逸安把火折子吹亮。
火光往外一扩,照出一溜台阶。
台阶从他脚下开始,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光外头还看不见底。
他举着火,往下走。
一步一级。
第一级。
第五级。
第十级。
第十八级。
……
第十八级底下,脚落地了。
地干。
干得跟他走过的任何一条渠底都不一样。
马逸安把火举高。
火光撑开一圈,圈里照出一个洞。
洞高三尺,宽一丈,深看不见头。
洞壁青砖砌的,砖缝里没有泥,砌得极齐。
砖上挂着一层白霜。
霜在火光边上化成水,顺着砖缝往下淌,淌到地上又冻住。
马逸安站在第十八级上,把手掌贴在砖壁上。
凉。
那股凉从掌心进来,顺着小臂往上爬,过肘,停在后颈。
跟他下过的那口井一个味道。
这一处更老。
老得多。
……
他往洞里走。
走了三十步,洞往两边开了。
开出一个方场子。
场子四方,边长约莫六丈。
地铺整块石板,石板磨得极平,平得能照出火光。
场子正中摆着一条长石台。
石台长一丈二,宽三尺,高到膝盖。
台面不平。
台面上刻着一道一道的横杠。
横杠从一头排到另一头,一道挨着一道。
马逸安把火凑过去。
横杠刻得极深,深到能塞进一根手指。
每一道杠底下刻着字。
头一道杠底下刻:一百二十斤。
第五道:三百斤。
第十道:六百斤。
第十五道:一千二百二斤。
第二十道:两千四百斤。
马逸安数到第二十道,停住。
往后还有。
第二十一道,第二十二道,一直排到石台那一头。
最后一道杠底下刻的字,被磨掉了半边。
只剩一个数字的头:四。
石台两头各有一个凹,深半寸,形如手掌。
马逸安把两只手按进去。
那两个凹不属摸出来的,撑出来的。
背石上台,走到撑不住,两手往台上一按,按久了就成一个坑。
他把手拿开,坑底比台面深半寸。
深半寸,得按多少回。
马逸安站在石台前,把手放在台面上。
台面上那一道一道的杠,被无数只手摸过。
摸得发亮。
亮得像上了一层油。
……
场子四角堆着东西。
东南角一排木桶。
半人高,一搾粗,一共十二只。
马逸安走到桶跟前,低头看。
桶空着,桶底结着一层黑痂。
他用手指刮了一点,凑到鼻子底下。
药。
药材熬过,熬到稠,稠到挂壁,挂了一层又一层。
一层痂一年。
这一层有十几层。
西门的声音从洞外传进来,传了三层才到。
“小哥。”
“下去了没有。”
马逸安没答。
他把手指上的药痂蹭在桶沿上。
十二只桶。
十二个人一齐泡。
泡完上台背石。
背完再泡。
马逸安转过身,把火举起来照整个场子。
石台一条。
木桶十二只。
墙角还有一堆东西。
那一堆石头。
石头大小一样,扁的,方的,两头各有一个手抠的窝。
马逸安走过去,弯腰抠住一个窝,把那块石头提起来。
石头离地的一瞬,他的手腕往下沉了半寸。
他掂了掂。
三百斤。
他把石头放回地上。
放回的时候石头磕在石板上,磕出一声闷响。
……
温卿的声音从洞口那头传下来。
隔得太远,听不清字。
马逸安往回走。
走到第十八级底下,他停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场子。
火光只照到石台的一半。
另外一半在黑里。
黑里那一半,他今夜不去看。
他举着火,往上走。
第十八级。
第十级。
第五级。
第一级。
头顶那一小块天亮着。
……
出洞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马逸安从洞里爬出来,站在梁北的太阳底下,把身上的霜拍掉。
温卿把册子举起来给他看。
那一页上添了三行。
“九月十七,卯时。”
“洞口阔一人侧身。”
“下十八级。”
她抬头。
“底下有什么。”
马逸安把手伸出来。
他掌心里躺着一点黑痂。
“药。”
“熬药熬出来的痂。”
温卿把那一点痂接过去,用纸包了,夹进册子里。
“还有。”
马逸安把手在衣襟上擦干净。
“一条石台。”
“石台上刻着杠,一道杠一个斤数。”
“从一百二十斤起,排到最后那一道,只剩一个四字。”
“四千?”
“石台那一头磨平了,看不出。”
温卿把这一条记上。
记完她问。
“刻杠做什么。”
马逸安看着她。
“背石。”
“背多少斤,刻一道。”
“一个人从一百二十斤背到四千斤,得刻多少道。”
“三十七道。”
温卿的笔停在纸上。
“那这条石台记的另有东西。”
“记的什么。”
……
马逸安往梁北那一片白碱地看了一眼。
太阳照在碱上,白得刺眼。
他把手抬起来,挡了一下光。
“这不是练拳的地方,这是熬人的地方。”
西门无恨站在旁边,手里那盏灯还没灭。
老头把灯吹熄了。
“熬人的地方?”
“熬多少年。”
“熬到死。”
马逸安把匾从梁壁上提起来,扛回肩上。
“熬了多少人,石台上记着。”
……
三个人往回走。
走出半里,温卿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土梁。
土梁仍旧那道土梁。
梁上不长草,土白得发亮。
谁也看不出底下有一条石阶。
走出二里,马逸安忽然停住。
他把匾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
“我漏看了一处。”
“漏了什么。”
“石台底下。”
温卿把册子翻开。
“石台底下有字。”
“有。”
“写的什么。”
马逸安蹲下去,用手指在地上划。
他划了四个字。
划完他没有站起来。
西门无恨弯腰去看。
看清楚之后,老头的手抖了一下。
马逸安看着土上那四个字。
石台最底下那一行刻着一个日子,丙申年冬。
西门无恨蹲下去,用袖子把地上那四个字擦了。
擦完他站起来。
“擦它做什么。”
“这四个字,不能让人看见。”
“谁会来看。”
老头往镇子那头看了一眼。
“来看的人,已经来过了。”
“他们天天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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