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夜里，子时过后，问拳堂来了十一个人。
他们从旧仓街那头摸过来，走墙根，踩着草。
十一个人，十一条棍。
棍用白蜡杆，一人多高，杆身削过皮，泛着一层白。
白蜡杆有韧性，抽在人身上一道血痕，断不了骨。
武行差人办事，用这种棍。
砸馆，伤人，不出人命。
领头那个走到墙外，抬手，五指张开，往下一压。
十一个人散开，贴着墙，从缺口翻进去。
翻过去，就是院子。
院子里没有灯。
月亮也没有。
领头的摸到院当中，停住。
他先抬手闻了闻风。
风里有落叶的味道，有土腥味，有灯油味。
灯油味从东厢来。
他往东厢那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抬手点了点正厅。
正厅门开着。
里头比外头更黑。
十一个人围到厅门口。
领头的举起棍，往门框上一敲。
当。
那一声敲得很响，响得整条旧仓街都该听见。
“滚出来。”
厅里没有声音。
领头的又敲了一下。
“江城武行，砸馆。”
“出来跪着，只打折两条腿。”
“不出来，连胳膊一起折。”
厅里依旧没有声音。
领头的火了。
他把棍往前一递，戳进门槛。
“装什么死。”
他一脚跨进去。
跨进去那一瞬，他没有看见人。
他只看见一团黑影从左手边过来。
那一团黑影没有风声。
他手里的棍还没抬起来，腕子已经落进别人手里。
那一抓，抓在他握棍的地方。
白蜡杆有规矩。
握棍握后把，留出杆头一尺七，那一段吃力。
打人靠甩腕，靠腰转，靠杆梢那一寸。
杆越往里，力越弱。
马逸安抓的，正是他握把往里三寸的那一段。
那一段最没有力。
领头的下意识往回抽棍。
他抽不动。
马逸安往里半步，左手按住杆身，右手往上一翻。
那一条白蜡杆在他手里掉了个头。
掉头只用了一息。
一息之后，棍的力点到了马逸安手里，杆梢到了领头的胸口。
马逸安把杆往前一递。
杆梢点在领头胸口。
不重。
那一下点得极轻，轻得像有人用手指戳了一下。
领头往后退。
他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坐在地上，胸口不疼。
他喘不上气。
白蜡杆软，杆梢不伤皮肉。
可那一下递出来的力，从胸口透了进去，透到他后背那一片。
他张开嘴，想喊。
喊不出来。
……
门口那十个人，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棍给他抢了。”
“上。”
两条棍从左右两边一起扫过来。
一条扫头，一条扫腰。
马逸安往下一矮。
扫头那条从他头皮上过去，扫落他一绺头发。
扫腰那条落空了。
他矮着身子，往前抢了半步。
那半步，正好进了里圈。
棍怕近身。
一杆白蜡杆要打人，得舒开胳膊，得有一步半的距离。
抢进半步，杆梢就打不出力。
马逸安进了里圈，手里的杆横着一撂。
撂在膝盖上。
两条腿同时弯了，两个人同时跪下去。
跪下去的时候，那两条棍还在他们手里。
马逸安一手一个，把两条棍都抽走。
抽完，他把两条杆并在一起，往左边一扫。
那一扫扫在第三个人的小腿上。
第三个人跳起来。
跳起来就躺下了。
他躺下的时候，手里那根棍也飞了。
……
厅里彻底乱了。
十一个人全挤在门口那块地方。
地方太小，棍施展不开。
有人想把棍竖起来，用杆尾往下戳。
马逸安仰头，让那一戳从鼻尖前落下去，落在他肩膀上。
那一戳本该很重。
落在他肩上时，震回去的力，把那人两条胳膊震得发麻。
他松开棍，抱着胳膊往后退。
退到门框上，撞了头。
有人喊。
“别挤在一堆。”
“散开。”
那十一个人往院子里退。
退到院子里，地宽了，棍能挥开了。
他们围成一圈，把马逸安围在中间。
十一条棍，一起举起来。
月亮这时候从云里漏出来一点。
那一点光落在院子当中，照见十一根杆头。
十一根杆头一齐抖。
马逸安站在圈里。
他手里只有一条杆。
他把那条杆横在胸前，看了一圈。
“你们十一根。”
“我一根。”
“十一根打一根，还打不着。”
他往前一步。
那一步，正对着领头那个。
领头的还在地上坐着，胸口那口气刚缓过来。
他看见马逸安走过来，两条手往地上一撑，往后爬。
“别过来。”
马逸安走过去，把那条杆往地上一插。
杆立在他身侧。
他空着两只手，站在圈中央。
“来。”
……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从左边数第三个。
那人三十来岁，胳膊粗，棍举过头顶，劈下来。
那一劈带着风。
风声很大。
马逸安抬手。
他没有格杆。
他直接抓住了杆头。
杆头最硬，力也最足。
他抓住了。
那一抓抓在半空。
那一杆劈不下去。
那人两只手握着杆尾，往回拉。
拉不动。
马逸安手往下一沉。
他顺着那人拉的力，往下一送。
杆头往下一沉，杆尾往上一翘。
那一条杆，像一根撬棍，把那人两只手撬上了天。
那人脚离了地。
他整个人让自己那条杆撬得翻了个跟头，摔在别人身上。
第二个上来的，从背后。
他没有喊。
他走得极轻，杆尾在前，往马逸安后心递。
马逸安没有回头。
他往右错半步，右肘往后一顶。
那一顶顶在杆身上。
杆身歪了，杆尾擦着他的肋过去。
马逸安抓住那条杆的杆身，往自己这边一带。
带完，松手。
那人带着自己的力往前扑，扑到一半，撞上了第一个人。
第三个，第四个，一起上。
两条杆一上一下。
马逸安往中间一钻。
他钻进两条杆中间那道缝。
那道缝只有一尺宽。
他进去了。
进去之后，两条杆同时落。
两条杆落下的地方，没有他。
两条杆撞上了，抽得啪一声。
两条杆同时断了。
断的那两截杆头飞出去，一架飞到墙头，一架飞到东厢门口。
……
打到这个时候，地上的躺了七个。
站着的还剩四个。
那四个人不冲了。
他们围成一个半圆，杆头朝外，一步一步往后挪。
有人喘得厉害。
有人手在抖，抖得杆头在地上画圈。
领头的还坐在地上。
他把手撑在砖上，抬起头。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马逸安没有答。
他弯腰，把地上那条杆捡起来。
他走到领头的面前，把杆递过去。
领头的不敢接。
“拿着。”
领头的抖着手，把杆接了。
马逸安把手松开。
“站起来。”
领头的站起来了。
他的腿在抖。
马逸安转身，看向剩下那四个。
“砸馆的，躺下。传话的，站着回去。”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那七个。
地上那七个，有两个还醒着，五个哼都哼不出来。
他又看向领头的。
“你，站着回去。”
领头的愣住。
“我？”
“你。”
“为什么不打我。”
“打了你，谁去传话。”
马逸安走到厅门口，站定。
他背对着他们，声音不高。
“回去告诉你们执事，牌子我挂定了。”
领头的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条杆。
他攥了很久，才想起来要跑。
他转过身，往门楼那边跑。
跑出十几步，他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正好从云里出来，落在门楼上那块匾上。
匾上有三个字。
问拳堂。
领头的看了一眼那三个字，腿抖得更厉害了。
他不敢再看，转身跑出馆门，跑进旧仓街那一片黑里。
身后院子里，那十个还躺着。
东厢廊下，早就摆好了一只藤箱。
箱盖开着。
里头一摞布条，几只瓷瓶，一小坛烧酒。
温卿坐在廊下的小凳上，膝上摊着一块干净布。
她把布条一根一根理好，理成十份。
十份。
她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躺着的那些人。
“十个。”
她低下头，继续理。
“少理了一份。”
马逸安走过来。
“跑了一个。”
“我知道。”
温卿把理好的布条摞成一堆。
“他要是回来，你再打。”
“他不回来，这十份也得用。”
她把第一份布条递过去。
“先按胳膊。”
“胳膊折了不接，明早肿起来，接不回去。”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