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上午，古董店的老张来了。
他本名不叫老张。
江城城西那间挂着“聚珍”木牌的铺子，铺主姓西门，名无恨。
街坊只记得他一天到晚蹲在门口擦铜器，就叫他老张。
他进院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样东西。
那东西用一块蓝布裹着，抱得极小心，像抱一个刚睡着的娃娃。
“听说你把这馆要了。”
马逸安从厅里出来。
“要了。”
“我给你送样东西。”
西门无恨把蓝布放到院中那块青石板上
，石板让落叶盖了一半，他把叶子拨开，才把布放下，一层一层揭开。
揭到最后，露出一只铜香炉。
那炉三足，两耳，炉身上铸着一圈盘绕的纹。
纹很古怪。
一条蛇头咬着自己的尾，绕成一个环。
同样的环，一圈挨着一圈，一共七个。
马逸安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七道环从炉口往下排，一道比一道小。
最小那一道在炉底，只有指甲盖宽。
七道环的中心，铸着一个小凸起。
那凸起磨得发亮，像几十年的人手在上头摸过。
“这炉，哪来的。”
“十四年前，我从收破烂的手里买的。”
“三两银子。”
西门无恨蹲下，用指甲在炉底刮了刮，刮下一点绿锈。
“买的时候我不懂。”
“后来我翻旧册子，才看出这炉来路不正。”
“问拳堂的东西。”
马逸安伸手，把香炉拿起来。
炉很沉。
沉得与它那点个头不相称。
他把炉转了半圈，看向炉底。
炉底铸着两个字。
那两个字让锈吃了一半，只剩笔画的下半截。
西门无恨凑过来看。
“认得么。”
“认不得。”
“我认了十四年。”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马逸安把香炉放回石板上。
“这炉，我要了。”
“送你了。”
西门无恨摆手。
“我留了十四年，没留明白。”
“你留，留得明白。”
他顿了一下。
“这馆的馆主姓什么，这江城没人说得清。”
马逸安抬眼。
“没人说得清？”
“没人。”
西门无恨往厅里走，一边走一边看。
他看梁，看柱，看那个拳坑。
他看东西的样子不像客人。
像一个掌柜在盘货。
“这馆三十年前立起来，头五年极盛。”
“江城第一武馆，那块匾，武行亲手挂上去的。”
“挂匾那天，城西这一段路，人挤得走不动。”
“那时候馆里多少徒弟？”
“三十六个。”
答话的换了个人。
阚昶从厨房那头挪过来，手里还拎着一把菜。
他把菜放下，两条胳膊撑在膝盖上，喘了一口。
“三十六个。”
“我给三十六个人烧了五年的饭。”
“一顿两锅，一锅糙米，一锅掺着薯。”
西门无恨点头。
“后来呢。”
阚昶没有立刻答。
他抬起头，看向厅角。
厅角那根立柱，前几日挨过马逸安的拳，木头上还留着一个浅坑。
“后来走了一半。”
“为什么走。”
“馆主不收了。”
“第十一年上，馆主忽然不收徒弟了。”
“有几个跪在门口不肯走，跪了三天，馆主把门关上，从里头闩了。”
西门无恨把话接过去。
“第十三年冬天，馆主失踪。”
“一夜之间，人没了。”
“第二天武行来人，摘了匾。”
“对外只说打死人，除名。”
“可武行来摘匾的时候，连尸体都没找到。”
马逸安看向阚昶。
“那一夜你在。”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
“我在。”
“我住门楼底下那间屋。”
他说得很慢。
慢得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拔。
“那一夜，我没睡。”
“后半夜，我听见后院有动静。”
“什么动静。”
“咚。”
“一声。”
“就一声。”
阚昶抬起手，比了一个往下的手势。
“那响不往上走。”
“往底下去的响。”
“像一块大石头，落进了很深的地方。”
“落完，就没有了。”
他放下手。
“我提灯往后院去。”
“后院有什么。”
“一口井。”
西门无恨接了一句。
“那井干了十几年。”
“井多深。”
“当年打的时候，十二丈。”
“打完出了三年水，第四年干了。”
阚昶点头。
“我提灯到井边，往里照。”
“里头没有水。”
“也没有人。”
“井绳还在，绳子湿着。”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可那井，十几年没有水了。”
院子里静下来。
马逸安看向西门无恨。
“你讲的那一夜，馆主失踪。”
西门无恨点头。
“失踪。”
阚昶忽然抬起头。
他那一双浑浊的眼睛，这一刻睁得很大。
“不是失踪。”
那一声不大。
可院子里三个人，都听见了。
西门无恨愣住。
“你说什么。”
阚昶往前挪了两步，站在厅中央那个拳坑边上。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坑。
“我一直不敢讲。”
“我讲了四十年，讲给自己听。”
“讲到最后，我自己也不敢信。”
他抬起头。
“他不是失踪，他是进去了。”
“井绳是湿的。”
“那井无水，绳却湿。”
“他不是掉下去的。”
“他是下去的。”
西门无恨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马逸安没有说话。
他走到门楼底下，站定。
那块匾挂在上头。
他抬起手，把匾往上托了半寸，让光漏进去。
匾的背面朝下，看不见。
他放下匾，转过身，走到门楼那两根立柱中间。
门楣上有一道刻痕。
那刻痕极浅，浅得要在侧光下才看得出。
一道环。
环里一条蛇，首尾相咬。
一道挨着一道，七个。
马逸安从怀里取出那枚古铜令牌。
令牌上的七条蛇，在铜面上游走。
他把令牌举起来，举到门楣刻痕旁边。
两处并列。
一模一样。
他左手举着令牌，右手指着门楣，把两处的纹路并给西门无恨看。
“你看。”
西门无恨走过去。
他凑得很近。
近得鼻尖几乎贴上那道刻痕。
他从怀里摸出一柄小铜镜，把外头的光折到刻痕上。
光一进去，那七道环的沟底全亮了。
西门无恨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那道刻痕，看了很久。
看到后来，他喉结动了一下，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发干。
“这刻痕。”
“怎么。”
“和圣体殿一个路数。”
马逸安没有动。
“圣体殿的纹，你见过。”
“见过。”
“我那册旧拓里，收过一页。”
“那一页上画着一座殿，殿门上铸的就是这个。”
“七条蛇，首尾相咬，绕成七环。”
他把铜镜放下，转过身。
“那册旧拓，我从南边一个收古董的手里换来的。”
“换的时候，那人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西门无恨抬起眼。
“他说，这纹不是人刻的。”
“那座殿自己长出来的。”
院子里，三个人都没有再出声。
西门无恨盯着那道刻痕，眼睛一眨不眨。
他看了很久，才把铜镜收起来。
收镜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那柄小铜镜跟了他二十年，他从来没有抖过。
风从门楼那头进来，卷起一地落叶。
落叶滚到厅中央那个坑边，停住。
马逸安抬头，看向门楣。
那七道环在侧光里，一道挨着一道。
他把令牌收进怀里。
“这馆底下有什么。”
“我不知道。”
西门无恨摇头。
“我只知道，找这馆的人，不止你一个。”
“还有谁。”
“不知道。”
“可我那铺子里，三个月里来过两拨外地人。”
“两拨都问同一句话。”
“什么话。”
西门无恨压低了嗓子。
“问拳堂，怎么走。”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