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擎苍跪在血里那一个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江城四门都知道了。
沈家二爷,通脉二重,被人三拳打跪在自家正厅。
半个时辰之后,街上有了动静。
顾家先到。
两名家丁抬着顾鸣远来的。
上月那一夜废了他一条腿,此后一直坐着轮椅。
那辆轮椅推到沈家大门外,停在街心。
顾鸣远要从轮椅上下来。
他下不来,只能由两个人架着,半跪半坐在地上。
霍家第二个到。
霍家的主事,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妇,拄着龙头杖。
她走到街心,杖往地上一顿,跪了下去。
那根杖顿在青石板上,顿出一个白点。
苏家第三个到。
苏家来人苏明远。
他到得最晚,跪得最急。
他一进街口就跪下了,膝盖磕在石板上,磕出一声闷响。
他一路跪行到沈家大门外,膝下的青石板拖出两道血痕。
沈家跪在最后。
沈家那一排族老、管事、账房,从厅里挪到院子里,从院子里挪到街上,一个一个跪下去。
那个摆鸿门宴的管事跪在最前头。
街上跪了四堆人。
沈、顾、霍、苏。
江城四大豪门,这一夜,全跪在这一条街上。
街两头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没人敢出声。
有人爬上了对面的屋顶。
有人踩着墙头的砖缝,探出半个身子。
整条街黑压压一片人,却没有一点声音。
马逸安从沈家大门里走出来。
他身上那几片破布条已经撕掉了,赤着上身。
他从厅里走到院子,从院子走到门口。
那两扇碎了的朱红大门还横在地上。
他踩着那两扇门板,走过去,站定。
月光落在他身上。
皮底下那层暗青,一层一层往外泛。
他抬起右手,握拳。
铛。
那一声骨响,传出去很远。
街两头那一片黑压压的人,齐齐一抖。
马逸安开口。
他开口,声音不大,整条街却字字入耳。
“江城这一夜,四大豪门,谁还敢动我。”
没有人答。
顾鸣远伏在地上,肩膀抖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
霍家那个老妇把龙头杖横放在膝前,双手伏地。
苏明远抬起头,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敢说。
沈家那个管事,把额头贴在地上,贴着那块浸过血的青砖。
马逸安没有再看他们。
他抬头看天。
夜色很沉,云压得很低,月亮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
他闭上眼。
气从尾椎起,沿着脊骨一节一节往上攀。
一节。
两节。
二十四节。
气过颈骨下头那道旧坎。
那道坎早在城西破院那一夜就通了,今夜走得格外顺。
气从头顶灌下来,走回腹间。
一个周天。
第二个周天。
第三个周天。
他身上的骨头,一齐响了起来。
不止一处响。
全身两百零六块骨头,一齐响。
那一阵响从他胸骨起,传到肩胛,传到锁骨,传到两臂,传到指骨,再顺着脊骨往下,传到腿骨,传到脚骨。
铛。
铛。
铛。
那一阵响连成一片,连得像一炉铁器一齐淬火。
街两头那一片人,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有人腿软,坐倒在地上。
有人捂住耳朵,可那一阵响不从耳朵进,从脚底板往上钻。
那一阵响了半盏茶的工夫,才慢慢收住。
收住的一瞬,马逸安睁开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月光底下,那一双手的皮,泛着一层均匀的暗青。
那层暗青不再一闪即逝。
那层暗青定住了。
定在皮底下,像一层刚镀好的薄甲。
锻骨三重,圆满。
他把这一身的斤两,从头数了一遍。
八百斤。
三千斤。
六千斤。
如今这一身骨头撑起来的,不止六千斤。
骨髓里那一下反弹,他今夜才算真正摸清。
那一下反弹出的力,与推力叠加,叠加出来的数目,连他自己都估不准。
他只清楚一件事。
这一身骨,换到第三遍,才算换完。
马逸安松开拳,把身上最后那点血迹抹掉。
他弯腰,从那两扇碎门板上捡起自己那件旧衣,抖了抖,披上。
街尾那一片人影里,站着一个女子。
她站着,没有跪。
她穿一件素色衣裳,手里攥着一块东西。
她攥着那块东西,攥得很紧,指节都发了白。
半块木牌。
牌上四个字,沈府内眷。
马逸安看见了。
他没有走过去。
她也没有走过来。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隔着跪了一地的四堆人,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得只有一个呼吸。
看完,那女子转身,往街尾走。
她往城北走。
三十里外,青槐镇,周家药铺后院。
马逸安看着她走远,没有拦。
那一纸断亲书出自她自己的手。
那条路,也得她自己走。
他收回目光。
厅里那一片血泊当中,沈擎苍还跪着。
马逸安走回厅里,站在他面前。
“你后头那一个人。”
“说出来。”
沈擎苍抬起头。
他脸上那点血色,已经退干净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我,不能说。”
“你能。”
“说了,我沈家满门,一个都活不成。”
马逸安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不说。”
“今夜这一厅的人,一个都活不成。”
沈擎苍的呼吸,忽然急了。
他盯着马逸安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那一双眼里没有怒,也没有得意。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那种平静,比怒更让人怕。
沈擎苍的肩膀,垮了下去。
他把头垂到胸口,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那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马逸安听见了。
那三个字落进他耳朵里,压在他心口上,比沈擎苍那五掌还重。
镇国武阁。
马逸安缓缓站起身。
他站在这一地血里,站在跪着的沈擎苍面前,站在这一座打空了的沈家正厅中央。
他低头,从怀里取出那枚古铜令牌。
令牌在他掌心里,烫得厉害。
那七条蛇在铜面上游走,游到首尾相咬的那一处,亮一分。
亮完,再从头来。
那股烫,往西。
城西,旧仓街,走到头,那座荒了十几年的武馆。
门楣上刻着一样的七环盘蛇纹。
马逸安把令牌握紧。
他抬头,看向厅外那一片夜色。
夜色深处,城西那个方向,有一道门。
那道门后头,站着另一层世界。
那一层里的人,一根手指头能摁死沈家满门。
那一层里,也藏着圣体殿。
那一层里,也许还压着马家灭门那道令的真正出处。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
肩胛骨往上一耸,锁骨底下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闷响比昨夜更沉。
他握拳,又松开。
拳面收起时,指骨一根一根归位,归位的声音整齐得像一排钉子钉进木板。
马逸安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手。
三年前这双手被人按在地上,按得指甲缝里塞满泥。
今夜这双手,把江城四大豪门按在了地上。
他把令牌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他抬脚,跨过那一地碎瓷和血,往厅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豪门,只是第一块垫脚石。”
厅里跪着的那些人,一个都不敢抬头。
马逸安走出沈家大门。
外头天快亮了。
东边那一线天,泛出一点极淡的青。
街上还跪着四堆人。
他踩着那两扇碎门板走过去,走出街口,走进那条往西去的路。
满街的人自动分开一条道。
没有人敢拦。
没有人敢出声。
他走出半条街,掌心里那枚令牌又烫了一下。
那一下烫得很急,急得像门后头有人催。
马逸安抬头,看向城西。
“古武界,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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