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马逸安回到城西。
他没有回苏家。
苏家已经空了。那宅子如今只剩一具空壳,他不想回去。
他回了那个住了三年的柴房。
柴房在城西一条窄巷子的尽头,夹在两堵高墙中间,又矮又破。
可这里,是他这三年唯一的落脚地。
这柴房,原先是谁家的柴棚,早没人说得清了。
四面土墙,东倒西歪。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头黄澄澄的土坯。
屋顶是茅草搭的,年头久了,烂了好几个窟窿。
下雨天,雨点子顺着窟窿漏进来,他得拿木盆接着。
冬天更难过。北风从门缝墙缝里灌进来,冻得他整宿整宿睡不着。
有一年三九,他病了三天,高烧不退。
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破屋里了。
可他还是熬了过来。
这柴房于他,既是牢笼,也是活命的地方。
他在这里躲了三年,也在这里,把自己炼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他把门推开,吱呀一声。
屋里一片黑。
他也不点灯,摸黑走到那张破床前,躺了下来。
床板很硬,硬得硌骨头。
他躺了三年,早就习惯了。
他闭上眼,却没有睡。
他在听。
听这夜里的动静。
现在的马逸安,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耳聋眼瞎的废物了。
炼皮大成,锻骨跨境,他的五感比寻常人敏锐了何止十倍。
柴房外,那条窄巷子里,有脚步声。
很轻。
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寻常人根本听不见。
可马逸安听见了。
那脚步声,从巷口一路摸过来,一步,两步,三步。
走几步,停一下。
停的时候,那人还把耳朵贴在墙上,听屋里的动静。
马逸安躺在床上,一动没动。
他甚至故意翻了个身,把床板压得吱呀响了一声。
他要让外面的人以为,屋里的人睡死了。
果然,那脚步声停在了柴房门口。
门外的人没有推门。
他绕着柴房走了一圈,像是在数这屋子有几个窗户,几个门。
脚步声很轻,可每一步,马逸安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人。
只有一个人。
沈家的探子,果然还是来了。
马逸安在心里冷笑。
昨夜他在苏家一掌震裂青石,当众废了苏振海。
这么大的动静,瞒不住人。
江城四大豪门里,反应最快的,一定是沈家。
因为沈家,才是最心虚的那一个。
二十年前买马家的命,是沈家。
三年前设下这退婚的局,钓他这条漏网之鱼,也是沈家。
如今他这个本该死在火海里的余孽,忽然冒出来,还一拳打翻了苏家。
沈家怎么会不慌。
马逸安躺在黑暗里,耳朵却一直贴着墙。
他听见那探子在屋外停了片刻,又贴着墙根,往巷口退了。
探子要走了。
马逸安这才无声坐起身。
他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巷子里黑,只有巷口漏进来一线月光。
一个瘦小的黑影,正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外走。
马逸安没有惊动他。
他推开门,也不追,就那么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论轻功,这探子在他面前,连只猫都算不上。
锻骨一重的他,踩在青石板上,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探子在前头,他在后头。
中间始终隔着七八丈的距离。
这个距离,是他故意留出来的。
近了,容易被察觉。远了。又怕跟丢。
他就贴着墙根的阴影走,借着一处处屋檐、一丛丛杂草,把自己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偶尔探子回头张望,他就侧身闪进暗处,连呼吸都屏住,背贴着冰凉的石墙,衣角都不敢带起一点风。
一次,两次。
那探子回头看了三四回,愣是一回都没看见他。
他就这么不远不近吊着,看那探子往哪走。
探子七拐八拐,穿过了两条街,最后停在一家已经打烊的茶馆后门。
后门开了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探子拽了进去。
马逸安闪身贴到墙角的暗处,抬头看。
那茶馆的招牌,在月光下露出一角。
城东。
茶香居。
他记下了。
这是沈家在城里的一个据点。
茶香居。城东最大的茶馆,白日里车水马龙,进出的不是富商就是官差。
沈家把据点设在这种地方,既隐蔽,又能借着人流打掩护。
马逸安站在暗处,把后门那条巷子、那扇门、那两扇窗,都记在了脑子里。
他记路的本事,是师父从小教的。
师父说,仇人未明之前,走到哪里,都要先看清退路。
如今这茶香居的后门,就成了一条,他随时能掐断的线。
马逸安没有打草惊蛇。
他原路折返,一路走回了柴房。
他要钓的大鱼,终于动了。
回到柴房,他点亮了一盏油灯。
昏黄的灯光,把他那张瘦削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坐到床边,从床底摸出一只破旧的木箱。
箱子里,是师父留给他的一点东西。
一卷泛黄的拳谱。
一枚古铜色的令牌。
还有几两散碎银子。
他拿出那卷拳谱,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用炭笔写着几个字。
是师父的字迹。
“仇人未明之前,不可轻动。”
马逸安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师父说得对。
可如今,仇人已经浮出来了。
沈家。
他吹熄了灯。
黑暗里,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沈家,果然沉不住气。”
他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派一个探子来,就想摸清我的底。”
“你们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他重新躺下。
这一回,他没有再装睡。
他就那么睁着眼,看着黑洞洞的房顶。
那探子回去之后,一定会把今晚看到的,一五一十禀给沈擎苍。
沈家那边,多半会以为,他只是个有点蛮力的赘婿,还成不了什么气候。
他们不知道,就这三年,他早就把他们那点路数,摸了个七七八八。
他们更不知道,他们派来探他底的这个探子,反过来,也把他的据点,暴露了个干干净净。
棋局才刚摆开。
谁在明,谁在暗,还不一定。
这柴房,他住了三年。
三年里,他缩在这破屋里,像一条被人踩在脚底的狗。
如今,他要从这里走出去,一步一步,走到那四大豪门的门口去。
沈家。
顾家。
霍家。
还有那个已经垮掉的苏家。
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而沈家的探子,正是这盘棋落下的第一颗子。
马逸安知道,从今夜起,他和沈家的正面交锋,算是正式开始了。
他闭上眼。
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像擂鼓。
城外,更鼓响了三声。
三更天了。
他睡了过去。
这一夜,他睡得比三年来任何一夜都沉。
因为从明天起,他不用再躲,不用再装。
他马逸安,要堂堂正正地,站到台面上来。
窗外的月亮下去了。天还没亮。
柴房里静得很。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做了个梦。
梦里又是北的雪。师父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雪很深。深得没过了膝盖。
可他不觉得冷。因为师父的背影就在前头。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坐起身。骨头里,隐隐透着一股子热。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推开门。
外头的巷子里,已经有人起来忙活了。
挑水的。扫街的。卖早点的。
这破巷子,又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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