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苏家前院那扇朱红大门,斜斜吊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响。
门上的铜环断了一只,另一只孤零零垂着,像吊着一只死透的胳膊。
马逸安站在门口。
他踩在满地的碎瓦和木屑上,一步一步往里走。
这地方他住了三年。
三年里,他睡的是最偏的柴房,吃的是灶房最馊的饭,站的是满城人最看不起的角落。
如今这宅子空了。
苏振海落了马,衙门的铁链锁走,关进了大牢。
府里的下人树倒猢狲散,一夜之间跑了个干净,只剩下满院的狼藉和这一地碎瓦。
他走到前院正中,站定。
这里,正是昨天他当众一掌震裂青石的地方。
那道蛛网般的裂缝还在,从青石地面向四周延伸出去,一丈多长,像一张撕开的蜘蛛网。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缝。
石面粗糙,还带着昨夜的血腥味。
这是他干的。
他一个人,一巴掌,就把这苏家镇了几十年的脸面,拍了个稀碎。
满城的人到今天还把他当成那个睡柴房的废物赘婿。
他们不知道,那废物已经在昨夜站上了城墙,炼皮九重,圆满大成。
他们更不知道,从今天起,那废物还要往上走。
炼皮之上,还有锻骨。
这句话,是师父留给他的。
这三年,他每一天都在这柴房里练。
天不亮就起来,先在院子里扎马步。
一扎就是一个时辰。腿抖得筛糠,也不敢起来。
师父说过,下盘不稳,什么都是空的。
马步扎完,再练拳。
那套拳,是师父传给他的马家拳。
一共九式。每一式,他都练了不下十万遍。
出拳、收拳、转身、错步。
三年下来,柴房门前那块青石,他踩出了两个浅浅的坑。
街坊们只知道,这马家的小子,昨天在苏家闹了一场,今儿个又灰溜溜回了城西的柴房。
在他们眼里,他马逸安,还是那个一无是处的赘婿。
没有人知道,就这一夜,他的骨头,已经换了天地。
二十年前,师父把他从马家的火海里抱出来,背着他一路往北。
北的雪下得很大,师父就把他裹在怀里,用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一层一层裹着。
那时候他太小,什么都不记得。
他只记得师父后来一遍一遍教他的那些话。
炼皮九重,是体修的第一道门槛。
炼的是皮,成的是壳。
皮成壳,刀枪不入。
可壳再硬,终究是死的。
真正要练的,是壳底下那副骨头。
师父说,炼皮大成之后,要引动气血,往骨子里钻。
骨是人一身最硬的架子,也是最难练的地方。
练成了。就叫锻骨。
锻骨九重,一重一重往上,每一重都比上一重难上十倍。
那时候他不懂,只觉得师父的手掌很暖,背很宽。
如今他懂了。
因为他的气血,正在往骨子里钻。
马逸安盘膝坐下。
就坐在这满院的狼藉里,坐在那蛛网裂缝的正中央。
他闭上眼,先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憋了三年。
三年里,每一次被人踩在脚下,每一次有人往他脸上吐唾沫,他都把这口气往下咽。
咽到肚子里,咽到骨头里。
如今这口气,要派上用场了。
他运转气血。
炼皮大成的后劲,从皮肤表层一路往内渗。
像是有人在往他这副骨架上,一寸一寸浇滚烫的铁水。
先是手指。
十根手指的骨节,传来一阵细密酸胀。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骨头缝里往外顶。
他忍住了。
然后是手腕、手肘、肩胛。
一路往上,到了脊骨。
脊骨是人身上最要紧的一根骨头。
从后颈到腰,一共二十四节。
那二十四节骨节,像有人一根一根点着了。
酸。
胀。
烫。
三种感觉搅在一起,顺着脊骨往上爬。
马逸安咬紧了牙。
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锻骨跨境,第一重。
这一步要是成了。他就正式踏进了锻骨境。
要是败了。这三年攒下的气血,就得从头再来。
汗水从他额头上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一滴,两滴。
砸在青石地面上,溅起一小撮灰。
气血像一条滚烫的蛇,沿着他的经络往上爬。
从脚底涌泉,一路爬到膝盖,再到大腿根。
每过一处,那处的肌肉就绷得死紧。
他额头的汗,大颗大颗往下滚。
可他始终没有停下。
因为师父说过,锻骨跨境,最忌半途而废。
一旦松了那口气,气血就会倒灌,轻则前功尽弃,重则伤及根基。
所以他咬死了牙关,一步都不肯退。
师父当年还说过,皮是外家功夫。
练得再好,也只是让人打不痛。
可骨不一样。
骨是架子,是根。
骨练成了,人就是铁打的一副架子。
一拳出去,不用什么花哨的招式,光凭这副骨头的分量,就能把人砸趴下。
这便是体修和寻常武人的区别。
寻常武人练的是招式,是套路。
体修炼的是身子,是一寸一寸,把自己炼成一件兵器。
他头顶冒起了白气。
在这黎明前最冷的时辰里,那白气凝而不散,像是他头顶顶着一团云。
他的脊骨,开始发出一阵极细极轻的响动。
像是干枯的竹节,在炭火上烤裂。
又像是严冬里的冰面,一锤子敲出了第一道裂纹。
咔。
很轻的一声。
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可这一声,落在马逸安耳朵里,却比天上炸雷还要响。
他知道,成了。
锻骨第一重,通了。
骨节里,那声脆响过后,是一阵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通透。
像是堵塞了二十年的河道,突然有人挖开了一个口子。
气血顺着那道口子,哗啦啦往骨子里灌。
他清晰感觉到,自己这副骨头的分量,在一点一点变沉。
不是变重。
是变沉。
像是把一块生铁,硬生生炼成了精钢。
他睁开眼。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线白。
这一夜,就要彻底过去了。
马逸安缓缓站起身。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
骨节咔咔作响,响声连成一片。
他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是卸掉了一副看不见的枷锁。
手脚轻快,呼吸顺畅。
就连眼神,都比从前清明了几分。
他没有急着走,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昨天还只能一拳千斤。
如今,气血重新浇了一遍皮下面那副骨头,再握起拳头,那力量已经不是千斤能说得清的了。
他随手捡起地上一块碎青石。
那青石有半尺见方,一个壮汉都得两只手才抱得动。
他只用三根手指,轻轻一捏。
他捏得青石的棱角簌簌往下掉石粉。
再一用力。
咔。
半尺见方的青石,在他手里碎成了几瓣。
他摊开手掌,把那几瓣碎石抖落在地上。
满手,都是青石的灰。
骨节里,又是一声脆响。
这一次,响得比刚才更清,更脆。
马逸安抬起头,眼里有了一点光。
“这身骨头,果然,从来不是软的。”
他低声说。
声音很淡,散在这黎明前的风里。
可那话里的意思,却比脚下这满院狼藉,还要重。
他转身,朝那扇斜吊着的大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这宅子,他住了三年,如今是彻底空了。
从今往后,这江城,再不会有谁把他当软骨头捏了。
他迈出门槛。
天边那线白,又亮了几分。
身后,苏家的废墟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他朝城西走去。锻骨刚成,气血还没稳,他得先回去,把这副新骨头,养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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