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斋的窗纸上泛起天光时,外头已是一片啾鸣。
沈知微睁开眼,听见檐角融雪滴落的声响,嗒、嗒、嗒,像更漏催着时辰。她披衣起身,推开窗,一股带着泥土腥气的风扑面而来——不是冬日的凛冽,而是初春的潮软。
窗下那株老梅已经谢了,残瓣铺了满地,被融雪泡成淡淡的粉色。而梅树旁那架枯了一冬的紫藤,竟真抽出了几点嫩芽,米粒大小,怯生生地扒在虬枝上,像一簇簇新燃的绿焰。
“姑娘醒了?”秋棠端着铜盆进来,见了开窗的沈知微,忙放下盆子来关窗,“我的好姑娘,初春日里风还硬着呢,侯爷知道了又要心疼。”
沈知微笑着由她摆弄:“他今日几时来?”
“侯爷卯时就进宫请旨去了,说是告一日假,陪姑娘去梅岭。”秋棠一边替她梳头,一边从镜子里瞧她,抿嘴笑,“姑娘今日气色真好,比那枝头的嫩芽还鲜。”
沈知微耳根微热,从镜子里瞪她:“越发嘴刁了。”
话音未落,廊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裴照野一身玄色常服走进来,没有穿朝服,腰间只悬着一枚羊脂玉佩,整个人显得清减了几分,却愈发肩宽腿长。他手里拎着一只竹编食盒,上头还沾着草叶的露水。
“侯爷这是……”
“周伯从别院送来的。”他将食盒递给秋棠,目光落在沈知微脸上,像春风拂过湖面,荡开一圈涟漪,“春日里新挖的荠菜,说给你包馄饨吃。他老人家腿脚不便,不能来侯府,便托了送菜的骡车带来。”
沈知微指尖一顿,心头暖了暖。周伯在别院守着那处旧宅,人没来,心却到了。
“走吧。”裴照野向她伸出手,“去梅岭。再晚些,日头上来,山路泥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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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出城时,天光已经大亮。
沈知微掀着车帘一角,看外头的景致一寸一寸活过来。官道两旁的积雪化成了水,顺着沟渠潺潺流淌,露出底下黝黑的泥土。枯了一冬的草茎里冒出点点新绿,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玉。远处的山岚不再是铅灰色的,而是笼着一层淡青的雾气,像美人初醒时眉间的倦意。
“化雪了。”她轻声道。
“嗯。”裴照野坐在她身侧,手里握着一卷兵书,却半页未翻,“再过半月,京郊的杏花该开了。到时候,带你去杏花楼吃新酿的杏花醉。”
沈知微回头看他,忽然发现窗缝漏进来的天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层常年紧锁的霜色化尽了,露出底下温软的轮廓。她忍不住伸手,以指尖拂去他肩头一点不知何时沾上的草屑。
裴照野眸光微动,放下兵书,将她的手纳入掌心:“卿卿,今日之后,前尘旧事,便都留在梅岭了。回京之后,你只想着嫁衣、想着海棠、想着……”
“想着什么?”
“想着本侯。”他低笑,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摩。
梅岭在城西十五里,因满山老梅得名。只是这个时节,梅花已经谢尽,只剩满枝的残瓣和新叶,像一幅被水洗淡了的胭脂画。
沈砚的墓在最高处。
裴照野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踏过湿润的山道。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像怕她滑倒。山道两旁的泥土里冒出星星点点的二月兰,紫盈盈的,被春风一吹,便颤巍巍地晃。
墓前果然种着一株海棠。是西府海棠,枝干尚细,却已在枝头攒了密密麻麻的花苞,像一树沉睡的胭脂,只等一声春雷便轰然绽放。
沈知微在墓前跪下,从袖中取出那只藏青色的药囊,将里面的三根银针和父亲的字条一一摆出。她又取出一卷新抄的《百草歌诀》,是这几日在侯府里连夜默写的,墨迹尚新,带着淡淡的松烟香。
“父亲,”她对着墓碑,声音很轻,被春风送出去很远,“女儿来看您了。”
“沈家的案子翻了,谢崇、赵敬、周显,都得到了报应。您教女儿的针法,女儿没丢;您留下的医书,女儿也续上了。”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女儿要嫁人了。嫁的是靖安侯,您见过他。他待女儿很好,您……放心。”
春风拂过墓前的海棠,满枝的花苞轻轻颤动,像谁在远处点了一下头。
裴照野撩袍跪下,在她身侧,对着墓碑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沈院判,”他声音低沉,像说给风听,“晚辈今日带卿卿来,是告诉您,从今往后,她的归处是靖安侯府,她的名姓要入裴家族谱。往后晚辈会用生命来守护她。您没走完的路,晚辈陪她走。”
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瓶里装着清澈的液体,是今晨从侯府梅树下收集的初融雪水。
“晚辈知沈院判一生清廉,不好金银。”他将雪水洒在海棠根部,“这一瓶春雪,敬您。愿您泉下,亦有梅花可看。”
沈知微侧头看他,眼眶微热,泪却没落下来。
下山时,日头已经升到中天,山路上的泥泞被晒得半干,踩上去软绵绵的。裴照野走在她身前半步,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蹲下。
“上来。”
沈知微一愣:“做什么?”
“那夜崖山,是本侯抱你回来的。”他侧过头,唇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今日背你下山。提前练练,免得成亲那日生疏。”
“这里是山路……”
“山路才好练。”他回头看她,眼底映着漫天春光,像盛了一整条星河,“上来。本侯背得动。”
沈知微咬了咬唇,终于伏上他的背。他的肩背宽阔而温暖,隔着春衫,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沉稳的心跳。他站起身,将她往上托了托,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山道。
春风拂过,满山的残梅与新绿在身后摇曳,像一场无声的送行。
“照野,”沈知微将脸埋在他颈侧,声音闷闷的,“重不重?”
“轻得很。”他低笑,像一头终于归巢的兽,“本侯能背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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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马车里,沈知微的裙裾沾了些泥点,裴照野取了帕子,蹲在她脚边,一点一点替她拭去。那动作认真得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沈知微缩了缩脚,被他按住脚踝。
“别动。”
“侯爷……”
“叫照野。”他抬头看她,眼底还残留着山间的春色,“卿卿,后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沈知微这才想起他前几日的承诺:“谁?”
裴照野将帕子收好,在她身侧坐下,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去了便知。”
沈知微心头一跳,还要再问,他却已阖了眼,一副养神不理她的模样。只是唇角弯着,像藏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马车辘辘驶回京城,将梅岭的春风与新绿抛在身后。车帘缝隙漏进来的天光越来越暖,照得人昏昏欲睡。
沈知微靠在他肩上,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忽然觉得,这个迟来的春天,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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