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从别院出发时，天色微微亮。
沈知微靠在车厢内，身上盖着裴照野的玄狐大氅，沉水香混着昨夜炭火的气息，暖得人昏昏欲睡。她昨夜睡得极沉，醒来时发现自己蜷在裴照野怀里，额头抵着他颈侧，而他的手搭在她腰上，将她整个人圈在榻里。
“醒了？”他声音带着初醒的哑，低低震在她耳廓。
她慌忙要挣，却被他按回去：“再躺一刻。回京还要一个时辰。”
此刻马车碾过官道，车帘缝隙漏进来的天光越来越亮，从蟹壳青变成鱼肚白，又染上一层淡淡的胭脂色。沈知微掀帘望去，远处京城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
“侯府到了。”裴照野忽然开口。
沈知微回头看他。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常服，玉带束腰，没有穿蟒袍，却更显肩宽腿长。他正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鬓边，忽然伸手，以指腹拈下一瓣不知何时落在她发间的梅花瓣。
“别院的梅，”他低声道，“跟着你回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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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侯府的正门极少开启。寻常日子里，裴照野出入皆走侧门，玄甲卫来去如风，从不惊动街坊。可今日，那两扇黑漆鎏金的大门洞开着，门前悬着两盏崭新的羊角灯，灯罩上贴着双喜剪纸，在晨风里轻轻转着。
府门前跪着两排仆妇家丁，为首的管家约莫四十来岁，面容白净，举止利落，见了马车便深深叩首：“恭迎侯爷、沈姑娘回府。”
裴照野先下车，伸手扶沈知微下来。他握她的手很紧，像是怕她见了这阵仗退缩。
“这是侯府的管家，姓陈。”他低声道，“往后有事，只管吩咐他。”
陈管家抬头，目光在沈知微脸上极快地扫过，随即又深深垂下，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笑意：“沈姑娘的院落已经收拾出来了，在东边的‘漱玉斋’，临着侯爷的‘沉璧轩’，只隔一道月洞门。姑娘看看，若有不合心意的，奴才即刻让人改。”
沈知微微微一怔。她原以为，自己回京后该住回沈府，哪怕那宅子还在修缮。
“沈府的工匠要月底才能完工。”裴照野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牵着她的手往里走，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满府下人听见，“在成婚之前，卿卿住在这里。本侯……要看着你。”
满府下人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却都偷偷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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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玉斋比沈知微想象的还要精致。三间正房带东西厢房，院子里种着一株老海棠，一株白梅，墙角还搭着一架紫藤，只是冬日里枯着，等开春便能爬满整面墙。屋内陈设一应俱全，妆台上摆着一只紫檀首饰盒，打开来，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支玉簪、金钗并一对明珠耳珰。
“这是……”
“太后今早派人送来的。”裴照野站在她身后，双手撑在妆台两侧，将她圈在臂弯里，看着铜镜里她的脸，“说是给县主添妆。本侯瞧着，不及你素日戴的银钗好看。”
沈知微拿起一支羊脂玉的梅花簪，在指尖转了转，忽然从镜子里看他：“侯爷何时学会看女子的首饰了？”
“不会看。”他低头，唇几乎擦过她耳尖，“但会看你。”
沈知微耳尖一热，将玉簪放回盒中，起身欲走：“民女……我去看看厢房的药炉……”
“卿卿。”裴照野握住她的腕子，轻轻一拽，她便跌坐进身后的圈椅里。他俯身，双手搭在扶手上，将她困在椅中，眼底映着窗外照进来的晨光，亮得惊人，“本侯有东西给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锦囊里是一枚钥匙，青铜的，铸着繁复的缠枝纹。
“侯府库房的钥匙？”沈知微一愣。
“是。”裴照野将钥匙放入她掌心，合拢她的手指，“从今日起，你是侯府的女主人。库房里的东西，随你取用。本侯的人，也随你差遣。”
沈知微攥着那枚钥匙，忽然觉得烫手。她抬眼看他，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侯爷不怕我搬空了侯府，跑了？”
“跑？”裴照野低笑，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在她唇上轻轻摩挲，“你跑一个试试。本侯的玄甲卫，追得到天涯海角。”
他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陈管家恭敬的声音：“侯爷，宫里来人了，是太后身边的嬷嬷，给沈姑娘送嫁衣的样册。”
裴照野直起身，恢复了那副端方冷峻的模样，只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褪的温柔：“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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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是太后身边的孙嬷嬷，捧着一摞大红洒金的册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县主好福气，太后娘娘连夜命内务府赶制了十二套嫁衣的图样，让县主亲自挑。娘娘说了，靖安侯府的婚事，要按亲王之礼办，半点马虎不得。”
沈知微起身道谢，双手接过册子。孙嬷嬷却不急着走，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忽然压低声音：“娘娘还有句话，让老奴私下带给县主。”
裴照野眉心微蹙，却识趣地退到屏风之后。
孙嬷嬷凑近半步，声音轻得像一片雪：“娘娘说，裴照野这孩子，从小在军营里长大，不懂疼人。县主若有委屈，不必憋着，直接进宫找娘娘。娘娘……替你做主。”
沈知微眼眶一热，郑重福身：“臣女谢娘娘恩典。”
孙嬷嬷笑着扶起她，又朝屏风后喊了一声：“侯爷，老奴回宫复命了。娘娘还等着听县主选了哪套嫁衣呢！”
裴照野从屏风后转出，淡淡颔首：“有劳嬷嬷。”
孙嬷嬷走后，屋内重归寂静。沈知微坐在窗下，翻开那摞册子，大红嫁衣的图样一张张铺展开来，金线绣的凤凰在烛光下仿佛要飞起来。她指尖拂过那些繁复的纹样，忽然觉得不真实——三个月前，她还是崖山脚下的孤魂野鬼，如今竟要嫁人了。
“喜欢哪套？”裴照野走到她身侧，坐下。
“这套。”她指着其中一页，那是一套相对素雅的，没有满绣的龙凤，只在袖口和裙裾处绣着一枝斜斜的梅花，“像侯爷送我的那枚玉佩。”
裴照野看了一眼，唇角弯起：“好。就这套。”
他忽然伸手，将她从椅上拉起来，带入怀中。沈知微猝不及防，额头撞上他胸膛，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像一面鼓。
“卿卿，”他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得像梦呓，“下月初八，钦天监选的吉日。还有二十一天。”
“嗯。”
“二十一天，”他收紧手臂，“本侯等不及了。”
沈知微在他怀里闷笑出声，伸手环住他的腰，像抱住一棵终于扎根的树：“照野，二十一天，很快的。”
窗外，侯府的海棠树上落了两只喜鹊，叽叽喳喳地叫着，在枝头跳来跳去。陈管家在廊下指挥丫鬟们挂红绸，一抬头看见月洞门里相拥的两个人，忙低下头，嘴角却翘得老高。
他转头对周伯派来传话的小厮道：“去回周伯，侯府……要办喜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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