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的梅花开得正好。
雪后初晴,日头暖融融地泼下来,将西苑那几株老梅上的积雪晒得半化,水珠顺着虬枝滴落,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风一过,便有疏疏落落的残瓣飘下来,像一场迟来的杏雨,落在沈知微素白的裙裾上,又滑进煎药的小炉灰里,没了踪影。
她坐在廊下,守着一只紫砂药吊子,手里握着一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药香弥漫,混着梅花的冷香,在暖日里酿出一种奇异的安宁。
裴照野披着玄狐大氅,倚在月洞门的门框上,已看了她许久。
他左臂的绷带还缠着,气色却比昨日好了许多,唇上有了血色,眼底那层因为高热而泛起的赤红也褪尽了。日光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像一尊从战火里捞出来、又被香火温养过的神像。
“卿卿。”他忽然开口,声音仍带着伤后的哑,“药糊了。”
沈知微一惊,慌忙掀开盖子,见药汁只是浓了些,并未焦糊,这才松了口气。她回头瞪他:“侯爷不好好歇着,出来吹风作甚?”
“屋里闷。”裴照野缓步走过来,在她身侧的竹椅上坐下,大氅的广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肩头,“看你煎药,比看兵书有趣。”
沈知微耳根微热,正要回嘴,门房却匆匆穿过月洞门,在阶下躬身道:“侯爷,顾副统领求见。”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沈知微扇药的手微微一顿。裴照野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像一层薄冰覆在湖面上,看不出底下的深浅。他抬眸,望向府门的方向,声音平平:“请他到前厅。”
“顾副统领说,”门房顿了顿,“他在府门外候着,不进厅。只请侯爷到门楼上一见。”
裴照野与沈知微对视一眼。
门楼上是侯府最高的地方,视野开阔,四周无遮无挡。顾言琛选在那里,是不愿入这侯府的内院,也是表明自己光明磊落,无半分私会之嫌。
沈知微放下蒲扇,起身:“民女去换件衣裳——”
“不必。”裴照野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温热而干燥,“就这样去。”
侯府门楼之上,朔风猎猎。
顾言琛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玄铁轻甲,腰间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横刀。他背对着府门,立在箭垛之侧,正望着远处鳞次栉比的坊市与天际线交界处,那里有一痕淡青色的山影,是北疆的方向。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目光先落在裴照野身上,又移向裴照野身侧的沈知微。她仍是一身素白,鬓边只簪一支银钗,腕上缠着细布——那是为陛下放血的伤,也是为裴照野施针时留下的痕迹。她站在裴照野半步之后,不是刻意退避,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归属。
顾言琛的指尖在刀柄上轻轻一顿。
他想起那夜风雪里的窄巷,她半跪在地上,以袖死死按住裴照野后背的血。她的眼里只有那个伤重的男人,连余光都不曾分给他。那时他便该明白,她的心早已做了选择。不是他不够好,只是她心里的那盏灯,已经不是为他点的。
他不是败了。是认了。
“顾副统领。”裴照野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主人家的从容,“伤可好些了?”
“皮外伤,不碍事。”顾言琛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却也没有敌意。他伸手入怀,取出一枚平安符。那符在他掌心躺了半年,边角都被体温煨得柔软了。他原想在上元夜亲手系在她腕上的。如今看来,是不必了。
他将符放在箭垛上,指尖在符面上顿了顿,又轻轻搁下。
“去年上元节,在慈恩寺求的。”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波澜,“原是为北疆战事祈福。如今看来,侯爷比我更需要。”
裴照野看着那枚平安符,没有推辞,伸手取过。两人指尖在符上交错的一瞬,顾言琛抬眼看他,目光像两口结了冰的深潭,平静之下藏着只有男人才读得懂的锋芒——你若负她,我必来夺。
裴照野迎上那目光,没有退避,甚至微微颔首。那是感激,也是承诺。
“本侯替卿卿收下。”
顾言琛收回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望向侯府深处那几株老梅。花开得正好,她站在梅树下,素白的裙裾被风轻轻扬起,像一瓣落在人间的雪。
“侯府的梅,今年开得比宫里晚。”
裴照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嗯。”
“晚开的花,”顾言琛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一缕将散的烟,却带着某种释然,“经得住霜。”
他收回目光,向两人抱了抱拳。转身前,他的视线终于落在沈知微脸上,很短的一瞬,像刀锋掠过水面,不留痕,却凉。那里面有三年前的杏花糕,有风雪夜的刀光,有窄巷里未说出口的半句话。最终都化作一点极轻的、近乎温柔的妥协。
“保重。”
他没有再看她,转身大步走下门楼。玄色大氅在风中扬起一道凌厉的弧,决绝而利落。只是那握刀的手,在垂下广袖之后,微微松了松,像终于放开了什么。
沈知微立在箭垛旁,看着那道玄色身影穿过侯府门前的长街,消失在坊市的尽头。
风卷起地上的残雪,迷了她的眼。她抬手去揉,却揉出一滴泪来。
不是情爱,是亏欠。
可就在那滴泪滚落的瞬间,脑中忽然有些之前看不清的画面突然清晰起来——
她望着顾言琛玄色大氅的背影,望着那方在风雪里翻飞的衣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铜镜前,一方红绸覆在她发上,少年人站在身后,眼底燃着明亮的光,说:“别怕,等我娶你。”原来那方红绸的记忆是关于他的。原来那句“别怕”起初也是他说的。一方红绸记忆中自己误以为是红盖头,误以为自己已经嫁人,才有了后来与裴照野的种种……
后来她在崖山滚落,满脸是血,眼前一片暗红。有人用玄色大氅裹住她,在她耳边说:“别怕,我来了。”
失忆的大脑在血与黑暗里将一切搅碎重组,把顾言琛的誓言,硬生生转嫁给了那个救她的人。
原来她反复呢喃的“夫君”,起初不是裴照野。
可最终,做到那句“别怕”的人,却是裴照野。
泪终于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箭垛的青砖上。
裴照野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良久,他解下自己的玄狐大氅,披在她肩上,将她整个人裹进带着沉水香的暖意里。
“卿卿。”他声音低哑,却意外地温柔,“他走了。”
“嗯。”
“本侯不吃醋。”
沈知微偏头看他,眼眶还红着,却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侯爷这话说得,倒像是醋坛子翻了。”
裴照野哼了一声,伸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他的目光却落在手中那枚平安符上,指腹摩挲着柔软的边角,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暗潮。
他知道,从今往后,京城少了一个与他针锋相对的人,北疆却多了一把为她悬着的刀。那刀不为夺她,只为护她。若他有朝一日负了她,那把刀便会跨越千山万水,抵上他的咽喉。
“侯爷?”沈知微察觉到他的沉默,仰头看他。
裴照野将平安符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无事。只是觉得这梅……开得确实好。”
这时,门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萧珩捧着一封烫金帖子快步上来:“侯爷,太后懿旨,大理寺重查沈案,已有结果。请沈姑娘……不,请沈小姐即刻入宫。”
沈知微浑身一震。
裴照野握住她冰凉的手,十指相扣:“本侯陪你。”
门楼之下,侯府的梅花开得正好。有风吹过,枝头的残雪簌簌而落,露出底下暗红的花苞,像一粒粒将燃未燃的火种。
日头又升高了些,将整座京城的积雪照得晶莹剔透。
天,是真的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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