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草鬼。
他裹着一件破旧的苗袍,脸上的刺青比西角门那夜更纵横交错,像一条条蠕动的蜈蚣。他左手握着一根骨笛,右手提着一盏人皮灯笼,灯笼里燃着幽蓝的火焰,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没死?"沈知微瞳孔骤缩。
"死?"草鬼桀桀怪笑,骨笛横于唇边,"老夫修炼蛊傀替身三十年,西角门那具不过是个活尸傀儡。谢崇死了,贵妃死了,老夫的金主没了,可老夫的真身……一直在这血藤洞里,等着沈家的血脉送上门来。"
他盯着沈知微,眼底泛着贪婪的光:"噬心蛊反噬,老夫需要沈家血脉续命。沈砚那老东西不肯给,死了。如今……他的女儿来了,正好。"
裴照野重剑横于胸前,将沈知微死死护在身后,剑锋映着人皮灯笼的幽蓝,泛着冷冽的寒芒:"本侯的剑下,你活不过第二回。"
"靖安侯?"草鬼歪头,像是打量一只濒死的兽,"你左臂中了老夫的七星蛊母,毒性已入心脉,还能挥几剑?三剑?两剑?"
他猛地吹动骨笛。
尖锐的笛声撕裂死寂。石室四壁的砖缝中,忽然涌出无数血线蛊,像红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朝众人涌来。与此同时,洞口方向传来萧珩的厉喝:"有敌袭!是苗人死士!"
"萧珩守不住了!"柳青鸾面色一变,软剑横扫,将扑向沈知微的两条血线蛊斩成两段。
卫岑短刀出鞘,刀光如电,在沈知微身侧织成一张铁网:"侯爷,属下护沈姑娘,您先退!"
"退不了。"裴照野哑声道。他左臂的伤口已彻底崩裂,青紫的毒纹顺着手臂爬向肩窝,每一次挥剑,都像有千万根针在经脉里搅动。可他握剑的手极稳,重剑劈开涌来的血线蛊,剑气激荡,在石壁上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痕。
草鬼怪笑着,笛声越来越急。那七星蛊母猛地一弓身,朝裴照野弹射而来——
"侯爷!"沈知微厉喝。
裴照野侧身避过,重剑反手一挑,剑尖将蛊母钉在地上。可草鬼趁机欺身而上,骨笛如刀,直刺裴照野心口。裴照野以剑格挡,笛剑相交,火星四溅。草鬼的力道大得惊人,裴照野左臂毒性发作,身形一晃,单膝跪地,以剑拄地才没倒下。
"裴照野!"沈知微冲上前,却被两道血线蛊拦住去路。
"沈家的女娃,"草鬼一脚踩住裴照野的手腕,骨笛抵住他咽喉,"看着你的情郎死,还是看着你的血救他的命?选一个。"
沈知微猛地顿住。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裴照野,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唇角溢出的黑血,忽然想起父亲信上那句话——"草鬼修有蛊傀替身之术,非万不得已,不可近其身十丈"。
不,父亲还留了别的话。
她猛地低头,看向手中那卷人皮背面。那里还有一行极小的字,被血渍晕开,此前她竟未看清:
"草鬼本命蛊藏于眉心,以沈家血脉混七星草汁,可破之。"
沈知微瞳孔骤缩。
她毫不犹豫地拔出银簪,以簪尖刺破左腕旧伤,鲜血涌出。她又抓过瓷瓶中的七星草,以石碾猛地砸碎,草汁混着血液,在她掌心化开一团幽蓝与猩红交织的浆液。
"草鬼!"她厉喝,"你看这是什么!"
草鬼猛地回头。
沈知微将掌心血浆扬手泼出。血珠混着草汁,精准地溅在草鬼眉心——那里果然有一道极细的、像第三只眼般的竖纹,被血浆一浇,竟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滚油泼雪。
"啊——!"草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捂住眉心,踉跄后退。他脚下的裴照野猛地暴起,重剑如虹,一剑贯穿草鬼心脉,剑气激荡,将他钉在石壁上。
草鬼瞪着眼,嘴角溢出黑血,却还在笑:"沈砚……你赢了……你女儿……比你狠……"
他头一歪,气绝身亡。眉心那道竖纹裂开,一只通体金黄的蛊虫从皮肉里爬出,刚爬出寸许,便被沈知微泼在地上的残余血浆蚀成一缕青烟。
本命蛊破,草鬼真死。
裴照野拔剑,尸身软软滑下,在青石板上积成一滩黑水——这一次,是真的化了。
"侯爷!"沈知微冲上前扶住他。
裴照野浑身发抖,左臂的青紫毒纹已蔓延至颈侧。他却笑了,抬手以指腹抹去她颊边一点草汁与血的混合物,声音低得像一缕烟:"卿卿……你父亲说得对……你比他狠。"
沈知微眼眶一热,二话不说,低头以嘴覆上他左臂伤口,用力吮出毒血。一口,又一口,直到吐出的血恢复鲜红,才以银针封住他肩窝三处大穴。
"侯爷若再擅自挡在我面前,"她抬起头,声音发颤,眼底有泪,却倔强地不肯落,"民女便不救你了。"
裴照野看着她,看着她唇角沾着的他的血,看着她眼底那片结了冰的湖面上终于裂开的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的,是滚烫的、连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柔软。
他缓缓抬手,以指腹拭去她唇边一点血渍:"好……以后……让你挡在前面。"
此时,洞外传来萧珩的声音:"侯爷!死士已尽数伏诛!"
柳青鸾软剑入鞘,快步走来:"侯爷,沈姑娘,东侧断崖还有火油,属下可炸毁此洞,永绝后患。"
"炸。"裴照野以剑拄地,声音嘶哑,"把草鬼的孽,全埋在这瘴母谷里。"
"是!"
众人撤出洞口。柳青鸾以火折子点燃霹雳弹,掷入洞中。轰然巨响,地动山摇,血藤洞在火光中坍塌,将草鬼的尸身、丹炉、蛊经,永远埋在了千丈岩土之下。
谷口老松下,风雪又起了。
沈知微扶着裴照野上马,将那三株七星草紧紧攥在掌心。草叶的幽蓝光泽映着她苍白的脸,像一盏不灭的灯。
"回京。"她低声道,"救陛下。"
裴照野伏在她肩上,沉沉睡去。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胡话,呼吸平稳,像一头终于归巢的兽。
卫岑控缰在前,柳青鸾、萧珩押后。两骑玄甲卫的尸身被横担在空马上,以披风覆了,像两卷沉默的轴。
马车辘辘驶出瘴母谷,将漫天风雪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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